“可有此事?”
杨坚是真的生气了。
他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孙子可能犯法,更是因为他对东宫的失望透顶。
全是一群废物吗?
这么简单的计谋,这么明显的把柄,竟然就这样被人抓在手里,还在大朝会上当众捅出来!
而且,杨坚的气愤远不止于此。
他的目光阴沉地扫过那个看似“大义灭亲”的杨广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厌恶。
这混帐东西,居然利用科举来打压东宫!
要知道,科举制是他杨坚为了打破关陇门阀拢断仕途、从寒门中选拔人才的创举!这是他最为自傲的千秋功业,是他巩固皇权的基石!
这个制度的神圣性,不容任何人亵读。
可如今,这件国之重器,竟然被自己的儿子和孙子,当成了夺嫡斗争的工具,用如此肮脏、血腥的方式去沾污!
即便他心中早有猜测这一切是杨广的布局,但此刻当众被揭开,那份被愚弄、被当作棋子的震怒依旧无可遏制。
“你给朕说清楚!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
杨坚的手指颤斗着指向杨俨,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:“你是不是真的冒名顶替?那个柳文昌,是不是你杀的?!”
所有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。
高颎眉头紧锁,眼神中带着一丝惋惜和无奈;杨素面无表情,仿佛一尊泥塑;杨广则低下头,用袖子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。
有同情,有怜悯,但更多的,是冷漠与审视,是那种看着猎物落入陷阱后的快意。
完了。
这孩子死定了。
这是殿内绝大多数人的心声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杨俨会惊慌失措、会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,或者语无伦次地辩解的时候。
杨俨动了。
他轻轻拂了拂衣袖,前一步,没有跪下,而是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一礼,声音清朗,在大殿内回荡,竟然没有一丝颤斗。
“回皇祖父,孙儿确实去了贡院。”
“也参加了考试。”
承认了?他竟然承认了?
杨勇双眼一翻,差点直接晕过去。
袁孝孙大喜过望,刚要开口乘胜追击,却被杨俨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。
“但御史大人说错了一件事。”
杨俨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电,直刺袁孝孙的双眼,那眼神中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懦弱,分明是一把出鞘的利剑!
“你说我买凶杀人?说我为了一个名额害了柳文昌?”
杨俨冷笑一声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摇了摇:“荒谬!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我乃当朝皇长孙,长宁郡王!我若想求取功名,只需向皇祖父求一个恩典,何须去和一个寒门子弟抢那个独木桥?”
“我暗杀他?他配吗?!”
这句狂妄至极的话一出,满朝文武皆是一愣。
虽然这话听着刺耳,但……逻辑上竟然该死的通顺!
狂妄!太狂妄了!
袁孝孙被这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,手中笏板颤斗着指向杨俨,厉声道:“好……好一张利嘴!证据确凿,柳文昌尸骨未寒,殿下不仅没有半分悔意,竟还如此大言不惭羞辱死者!这就是东宫的教养吗?”
杨广此时也恰到好处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痛心疾首,长叹一声:“俨儿,错了便是错了。二叔虽疼你,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,你怎能……怎能为了脱罪,如此践踏一个寒门学子的尊严?”
这一唱一和,瞬间将杨俨推向了冷血无情、仗势欺人的深渊。
杨坚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,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。他最恨子孙不肖,更恨子孙敢做不敢当。
“杨俨,朕再问你最后一次。”
杨坚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,那是杀人无数积攒下来的煞气,“你到底有没有杀人顶替?”
“不敢欺瞒皇祖父,孙儿冒名替考一事,确有其事。”
此言一出,太子杨勇双眼一黑,若非身后的柱子挡着,恐怕已经瘫软在地。
杨俨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,既没有被揭穿后的惊慌,也没有跪地求饶的卑微,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但孙儿从未与那名叫柳文昌的士子有过任何接触,更遑论害他性命。孙儿之所以借用他的名籍,只因偶闻其不幸醉亡,考引凭证无人领取。孙儿一时糊涂,动了妄念,便命人取了来。”
杨坚的双眼微微眯起,那目光如同一头正在审视猎物的老虎,充满了危险的气息。
“一时糊涂?”
这两个字从杨坚齿缝中挤出来,带着沉甸甸的寒意。
他不在乎一个书生的死活,但他极其厌恶皇室子弟的堕落。
“是,孙儿当时确实是一时糊涂。”
杨俨非但没有畏惧,反而顺着杨坚的话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认罪伏法的时候,杨俨的话锋陡然一转,声音变得铿锵有力:
“但孙儿此举,并非只为窃取个人功名,实有不得不为的‘三条大罪’,今日愿向皇祖父一一陈明!若陈明之后,皇祖父仍觉孙儿罪无可恕,孙儿愿领死罪!”
三条大罪?
众人又是一愣,这小子疯了?嫌自己死得不够快?
就连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杨素,此刻眉头也不禁微微一挑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这剧本,似乎有些不对劲啊。
杨俨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,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激昂与“不知天高地厚”的狂热。
“孙儿第一罪,是为‘狂妄’!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衣袖随之翻飞。
“孙儿自幼在深宫读书,受太傅教导,虽不敢说学富五车,却也自诩读了几卷兵书史册。平日里在东宫闭门造车,总以为自己满腹经纶,便可经天纬地!”
“然,纸上得来终觉浅。孙儿不想做那井底之蛙,故而想借此机会,隐姓埋名,与天下英才同场竞技,看看自己的学问,究竟在何等水平!看看离开皇长孙这个身份,我杨俨,究竟算个什么东西!”
这番话,说得掷地有声。
原本准备落井下石的大臣们,到了嘴边的斥责硬是被堵了回去。
这理由……虽然狂妄,却也透着一股子少年心气。
这哪里是罪?这分明是好学!是自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