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声突兀的“且慢”回荡在大殿之时，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杨广身上。
只见晋王杨广，不知何时已从亲王队列中缓缓走出。
他步伐从容，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，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而欣慰的笑容，仿佛刚才那个在宫门外威胁侄子的修罗根本不存在。
“儿臣还有两件事情启奏！”
御座之上，杨坚看着出列的杨广：“哦？广儿对战事可有疑惑？或另有计策？”
杨广先是恭躬敬敬地长揖到底，声音更是诚恳：“父皇，兵者国之大事，诸公既有万全之策，儿臣不敢多言。高仆射之策老成谋国，儿臣只有佩服的份。但是……”
“第这两件事一件事关这战前的朝堂稳定，另外一件事关后方安定，儿臣以为，还需禀明父皇，再行下令为妥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杨坚眉头一皱，显然不喜欢这种吞吞吐吐，“你且速速讲来。”
杨广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，猛地抬起头，声音中竟带上了几分悲愤与颤斗：
“第一件事，事关朝堂稳定，更事关我大隋抡才大典的公正！”
“儿臣奉旨总理扬州诸事，这几年来兢兢业业，不敢有丝毫懈迨，只为我大隋招揽遗贤。今年科考，儿臣特意从扬州诸多学子中，千挑万选，举荐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寒门俊彦，名叫柳文昌，赴京赶考。”
说到此处，杨广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在大殿内嗡嗡作响：
“此人才学渊博，有经纬之才，儿臣本以此人为傲，盼他能金榜题名，为父皇分忧。却不想……”
他猛地停顿了一下，双目通红，直视着御座：“这名儿臣寄予厚望的学子，竟在科考前夕，惨死于京城平康坊的青楼之内，死于非命！”
“至今，凶手仍然逍遥法外！”
这番话一出，整个大兴殿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文武百官面面相觑，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。
征辽的军国大事尚未盖棺定论，怎么突然扯到了一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命案上？而且还是死在青楼这种不洁之地？
然而，站在队列中的杨俨，此刻却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冻结。
大礼。
这就是杨广在宫门口所说的“大礼”！
在那一瞬间，杨俨脑海中原本那些破碎、毫无关联的记忆碎片，在杨广这番话的牵引下，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，咔嚓一声，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是一个被原主，甚至被穿越后的他都下意识忽略的致命细节。
穿越之初的科举考试，处处透露着诡异，为了在必死的政治绞杀中求生，原主决定挺而走险参加科举。
这件事本就透着古怪，按原主的性格就不会有那样的行为。
而且科考需要名额，需要投状，资格又是哪来的？
那时他在酒楼买醉，无意间听到邻桌的士子闲聊，说隔壁院里一个从扬州来的倒楣蛋，才华横溢却是个色鬼，大考前夜竟然“醉死”在了青楼温柔乡里，白白浪费了那珍贵的考试名额。
当时的原主，只当这是上天垂怜，给了他一个“借尸还魂”、顶替名额入场的机会。
他买通了相关吏员，利用这个死人的空缺，拿到了文书，改名换姓混进了考场。
具体流程他现在还是想不起来，但是杨俨现在可以确认一件事，那就是原主参加科考这就是从头到尾就是阴谋。
从他有这个想法，到有人送上考试资格，考场上致死的丹药，到时候的马车袭击！
“杨广……原来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‘大礼’？！
杨俨终于明白了。
那个扬州才子柳文昌，应该就是杨广故意送来的，而且也是他杀的！
应该是从原主有考试想法的那一刻，就已经踩进了杨广为他精心准备的绞刑架！
杨俨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“杨广……你好毒的心思。”
杨俨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怒，藏在袖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，借着那钻心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因为这不仅是一桩命案。
这根本就是一个连环套，是早就为了让他万劫不复而挖好的深渊！
如果那个柳文昌是杨广的人，那么当初那个怂恿原主“借尸还魂”、顶替名额去参加科举的所谓“友人”，乃至那个巧合般死在青楼腾出名额的“柳文昌”，甚至连后续考场外的刺杀，全都是杨广一手编织的网！
杨俨甚至能还原出杨广的剧本：引诱皇长孙去冒名顶替一个死人，一旦杨俨入局，他不仅犯了欺君之罪，更背上了“杀人夺名”的嫌疑。
一条条夺命计之后，还要诛心。
但凡这事情在其他人眼中形成共识，那他杨俨在杨坚眼中，会变成什么？
一个为了区区科举虚名，不惜与市井无赖混迹青楼、甚至可能涉嫌谋害寒门学子的败类？
手段卑劣就不说了，关键还漏洞百出，被人抓个现行。
这样的废物，不仅是皇室的耻辱，更是大隋储君一脉彻底烂透了的证明！
杨俨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，这就是历史上的隋炀帝吗？
不出手则已，一出手便是绝杀，根本不给对手留一丝喘息的馀地。
此时，大殿之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。
御座之上，杨坚并没有什么表情。
这位开国帝王只是微微皱了皱眉，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，并没有因为一个考生的死而产生太多波澜。
在帝王眼中，一个寒门学子的命，甚至比不上边关的一匹战马。
命案而已，但现在不同，毕竟事关科考，他历史留名的政策，所以这事可大可小。
若只是普通的命案，自有刑部去管。
但杨广选在这个时候，在决定征辽大策的朝堂上提出来，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死去的书生鸣不平。
杨坚那两道花白的眉毛下，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利剑，越过了声泪俱下的杨广，径直落在了杨俨的身上。
那种目光，不是愤怒，也不是失望，而是一种近乎于看死物的冷漠。
杨俨替考之事，瞬间浮现在了皇帝的心头。
他并不清楚细节，不知道是杨俨指使人杀了那个柳文昌再顶替，还是那人死后杨俨顺手牵羊。
但无论是哪一个，他都很不喜欢。
身为皇长孙，想要扬名立万，竟然要靠这种偷鸡摸狗的手段？若是真有才学，何须借他人之名？
若是无才，安分守己便是，何必出来丢人现眼？
虽然杨坚看过杨俨的策略，但是这么明显的计谋都无法识破，那策略再厉害也是废物，不过又是一个赵括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