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,关于是否征伐高句丽的国策,将有最终的定论。
御座之上,杨坚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,缓缓扫过下方群臣。
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,当他的视线扫过宗室队列时,杨俨能感觉到父亲杨勇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,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。
“征辽方略,中书省与尚书省议了几日,可有最终定论了?”
杨坚终于开口了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这就开始了。
杨俨心中一凛,馀光瞥向文官班首。
果然,尚书左仆射高颎手持笏板,缓步出列。他的步伐沉稳有力,每一步都象是量过一般精准。
“启禀陛下。”
高颎躬身行礼,声音洪亮而清淅:“臣等连日与兵部、户部推演,结合辽东气候、粮草转运及高句丽地形,已拟定最终方略,请陛下御览。”
一名内侍官快步上前,双手接过高颎手中的奏折,躬敬地呈递到御案之上。
杨坚展开奏折,目光飞速扫过。
“以夷制夷”、“府兵轮戍”、“坚壁拒敌”、“重农积粮”。
这是典型的“持久战”与“防守反击”,是针对大隋目前国力最稳健的打法,也是彻底否定“御驾亲征”或“大举进攻”的温和派方案。
杨坚看着奏折,眉头微微舒展,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。
“精兵简政,徐徐图之……倒是老成谋国之言。”
“太子。”
杨坚的声音突然点名,让刚松了一口气的杨勇再次紧绷起来。
“儿臣在!”杨勇赶忙出列,动作略显慌乱。
“你是储君,国之根本。对于高仆射这‘暂缓大征,以守代攻’的方略,你有何意见?”
这是一个送分题,也是一个陷阱题。
若是以前的杨勇,恐怕此刻早已长篇大论,甚至为了表现自己的“英武”而主张出兵,想要复刻弟弟杨广平陈的功绩。
但此刻,杨俨站在后方,死死地盯着父亲的后背,心中默念:别加戏,千万别加戏!
杨勇咽了一口唾沫,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儿子在书房中那近乎恐吓的叮嘱——“只带耳朵,不带嘴巴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那些想要表现的躁动,恭躬敬敬地躬身道:
“回禀父皇,儿臣以为,高仆射乃国之柱石,深谋远虑。此策既能保边境安宁,又能惜民力、积国运,实乃万全之策。儿臣……附议。”
说完了。
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自作聪明,只有平平无奇的“附议”。
御座之上的杨坚,敲击桌案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,似乎没想到一向喜欢“展现自我”、好大喜功的太子,今日竟然如此……乖巧?
又或者说,如此平庸?
但这种平庸,在此时此刻,却让杨坚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。
太子不闹腾,不争兵权,听老臣的话,这就够了。
“恩。”
杨坚微微颔首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太子能体恤民力,知进退,不错。”
这一声“不错”,让整个东宫系的官员都心中大定。
杨坚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了武将一侧,最后落在了一人身上。
“杨素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杨素身躯一震,当即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你是右仆射,又久经沙场。高仆射此策主张‘暂缓大征,以守代攻’,你可有异议?”
这一问,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素身上。
谁都知道,杨素是主战派的急先锋,更是晋王杨广的铁杆盟友。若是按照往常的剧本,此刻他应该跳出来大加驳斥,历数高句丽之罪,请求发兵十万踏平辽东才对。
甚至连杨勇都忍不住偷眼看向杨素,手心里全是汗,生怕这张嘴吐出什么象牙来。
然而,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。
杨素微微躬身,脸上神色躬敬异常,看不出半点戾气。
“回陛下。”
杨素的声音平稳,甚至带着几分赞许:“高仆射乃国之柱石,此策深谋远虑,考虑万全。辽东苦寒,如今已近深冬,确实不宜大动干戈。臣细思之,觉得此策甚妙,臣……并无异议。”
虽然大殿内依旧安静,但在许多官员的心中,这番话无异于平地惊雷。
杨素竟然同意了?
那个见高颎就咬、此时最该借机生事的“朝堂恶犬”,竟然转性了?
他身后的宇文述等人虽满脸错愕与不甘,但在杨素那隐晦的警告眼神下,也都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。
在牛弘那份堪称绝杀的《辽东农事疏》面前,任何主战强攻的提议都显得愚蠢至极。
“好。”
杨坚点了点头,他虽渴望一战定乾坤,却也并非鲁莽昏聩之君。
高颎的策略,无疑是当下最不会出错的选择。
杨勇站在一旁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他牢牢记着儿子的嘱咐,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,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坏了事。
“高句丽弹丸小国,屡犯我边境,朕意已决,发天兵以惩不臣!”
杨坚声音不高,却如雷霆般在殿内回响。
“此战,非为开疆,乃为永绝边患!”
杨坚的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压得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沉。
他顿了顿,目光最终落在了高颎身上。
“朕,纳高仆射之策,于辽东,当‘缓战备攻’。”
此言一出,杨素一侧的队列中,响起几声难以察觉的粗重呼吸。
杨素本人的眼角,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,随即便恢复了平静。
而高颎一派的官员,则明显松了一口气,不少人悄悄交换着庆幸的眼神。
“高仆射谋国之言,老成持重。”杨坚的语气中带着赞许的意味,“我大隋初定天下,国力虽盛,然民力未复。诚如高卿所言,不可因一时之怒,而轻动刀兵,疲敝天下。”
“朕意已决,此事,便以高卿之策为纲,即日推行。”
“然,备战之事,千头万绪,需各司其职!”
“着,左仆射高颎,总领征辽后勤筹备一应事宜。”
听起来是重用,但杨俨的心,却猛地沉了下去。
果然。
“兵部、度支所涉军械、粮草调度,需每三日一次,径直向朕奏报!”
“着,右仆射杨素,为行军长史,总览前线战法推演,参赞将领选拔!”
“着,内史侍郎薛道衡,专司海路运粮一事!”
一道道旨意,将‘备战’这块大饼,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高颎这位名义上的“总负责人”,瞬间被架空。
他的手中,只剩下了调配民夫、修缮道路这类无关痛痒的杂务。
而兵权、财权、战法推演权,这些战争的内核,全部被皇帝牢牢抓在手中,或是交给了杨素,或是交给了薛道衡这样的帝王亲信。
高颎的脸色,在这一刻变得有些苍白。
他似乎想出列说些什么,但看了看龙椅上那位面无表情的君主,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。
“陛下圣明!臣等,遵旨!”
高颎出列,对着龙椅深深一拜,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,看不出丝毫得色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杨素与其他主战派大臣,虽然心有万般不甘,但在皇帝与高颎联合定调之下,也只能出列,躬身领命。
朝堂的交锋,似乎以主战派的完败而告终,但高颎等人却没有收获足够多的权力
眼看着征辽之事就要这么定下调子,大军即将按部就班地开始准备。
就在此时。
一道略显突兀的声音,打破了这即将尘埃落定的朝局。
“父皇,且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