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俨不动声色地抽出手:“二叔只是关心侄儿,问我想不想去岭南吃荔枝。我便说想去,他还夸我志在四方呢。”
“吃……吃荔枝?”杨勇愣住了,显然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,“都要火烧眉毛了,他说这个作甚?”
“大约是二叔雅兴高致吧。”
杨俨没有多做解释,只是轻轻推了推杨勇的后背:“父亲,快走吧,误了时辰就麻烦了,我听前面赞礼官已经在唱名了,今日朝议,记住我说的话——无论发生什么,只带耳朵,不带嘴巴。”
杨勇虽然满腹狐疑,但看着儿子那镇定自若的模样,心中那块大石头竟莫名地放下了一半。
他点了点头,强行整了整衣冠,摆出一副储君的威仪,向着百官队列走去。
杨俨的脚步沉稳,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。
杨广,今天已经差不多是在向他彻底摊牌。
这位二叔刚才的话里藏着针——“听闻父皇对你的军略见识,也是颇为赞赏”、“前几日夜里议事”。
这说明什么?
这说明杨广知道他在考场上的策论内容!
知道他参与了那晚只有杨坚、高颎、杨素等极少数内核重臣参与的军机要议!
杨俨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。
要知道,那晚的议事是绝密。
杨坚晚年猜忌心极重,对于这种内核机密,防范甚严。
除了在场的几位宰辅,便只有贴身伺候的几个老太监知晓。
杨广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
他在杨坚身边肯定有心腹!
是谁?
杨素?
不,杨素虽然和杨广勾结,但他是个老狐狸,这种绝密若是泄露,一旦被杨坚查出来,那是掉脑袋的罪过,他不会轻易为了这种事去冒险传信。
那么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杨俨心中升起,如同毒草般疯长。
难道是……杨约?
那个在内廷行走,平日里谨小慎微、看似是个透明人的内史侍郎?
如果是他,那杨坚身边的这道防线,对于杨广来说,简直就是形同虚设!
“不仅如此……”
杨俨的脚步微微一顿,鞋底摩擦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杨广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,那么……
上次在考场归途中的那场‘惊马刺杀’,是他的手笔?
是杨广在发现他在反抗安排后,下的死手?!
等等,也不对,原主那个懦弱而绝望的少年,为什么会突然冒着欺君的死罪去参加科举?
按照原主的性格,那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做的事。
除非……是有人诱导他?
有人在那个绝望的少年耳边吹风,给他洗脑了,让他以为考场出名是他唯一的生路,推着他去送死?
这倒是有点符合杨广的手笔!
如果是这样,那杨广的布局,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早,还要深!
可为什么已经参加考试了,还要安排事后的刺杀呢?
杨俨眉头紧锁,目光如刀。
自己一个无权无势、还是庶出的长孙,究竟有什么地方,值得他如此处心积虑?
仅仅因为自己是太子的儿子吗?
斩草除根?
不,这个理由不够充分。
对于杨广这种级别的野心家来说,第二次的手段实在太过低级!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耳边忽闻三声低沉的钟鸣,穿透皇城的静谧——这是隋朝朝会的序曲,钟鸣三响,示警百官肃静。
撞破了大兴城清晨那层薄薄的雾霭,也震碎了杨俨脑海中纷乱的思绪。
原本还在大殿门口窃窃私语、互相试探的文武百官,在这钟声响起的瞬间,所有的嘈杂瞬间归于死寂。
他们迅速整理衣冠,按照品级班位,如同被设置好的机关木偶一般,无声且迅速地列队入殿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内侍省长官那尖细高亢的嗓音,在空旷的大兴殿内回荡,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。
紧接着,便是沉重的甲叶摩擦声,那是御前侍卫开道的声响。
杨俨跟在父亲杨勇身后,低眉顺眼地步入大殿。他微微抬眼,馀光扫过那高高在上的丹陛。
只见一道玄色的身影,在侍中、中书令等近臣的簇拥下,缓步而出。
那是隋文帝,杨坚。
今日的他,头戴通天冠,身着绛纱袍,腰系金玉蹀躞带,虽两鬓已染风霜,背影也不似壮年般挺拔,但他站在那里,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。
那自尸山血海中杀出来、又在权谋斗争中浸泡了几十年的帝王之气,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与那晚杨俨在书房私下见到的那个略显疲态的老人,不似一人。
“拜——”
以皇太子杨勇为首,丹陛下所有人,无论是青袍银簪的郎官、还是紫袍玉带的公卿,乃至杨俨这样的宗室子弟,全无二致,整齐划一地俯身、长揖。
“兴——”
众人复位,然而未待喘息,第二声唱礼接踵而至:“再拜——”
人们再一次深深地弯折下去。
“兴——”
这一套繁琐而庄严的仪式完毕,众人重新执笏肃立。
整个过程中,没有一丝杂音,没有那种影视剧中震耳欲聋的山呼万岁。
巨大的庄重感并非来自声响,恰恰来自于这数百人行动如一的沉默压力。
这种沉默,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敬畏。
杨坚缓缓坐入御座:“太子,及诸卿,平身。今日所奏何事?”
百官起身,分列两旁。
丹陛之下,文东武西。
杨俨站在宗室班列之中,位置颇为靠前。
因为他是皇长孙,虽然是庶出,但只要头上顶着那个“长”字,只要还没被废,他的位置就在百官之上,仅次于几位亲王。
此时的他,看似眼观鼻、鼻观心,实则正在用馀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盘巨大的棋局。
左侧是以尚书左仆射高颎为首的文官集团。
这群人大多出身关陇旧贵或山东士族,他们神色肃然,垂手而立,如同风雨中的劲松。
高颎面容清癯,双目微阖,仿佛老僧入定,但这根“大隋柱石”只要站在那里,就是太子党最大的底气。
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朝堂的局势。
右侧则是以尚书右仆射杨素为首的武将勋贵与新进权臣。
这些人个个虎背熊腰,眼神锐利。尤其是那些渴望军功的新贵们。
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御座,眼神中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不甘与焦躁——那是对战争的渴望,是对爵位的贪婪。
而那位刚刚在宫门口对他“关怀备至”的好二叔杨广,此刻正站在亲王班列的首位。
他面带微笑,神情恭顺,目光温和地看着地面,仿佛刚才那个在宫门口露出獠牙的恶狼根本不是他。
这种极致的反差,让杨俨心中的警钟敲得更响了。
“这哪里是朝堂,分明就是个斗兽场。”
杨俨暗自吸了一口凉气,手心微微出汗。
历史书上冷冰冰的几行字——废太子勇,立晋王广。
真落到现实里,那就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的惊心动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