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广的眼睛终于彻底眯了起来。
这一次,他沉默了许久。
那双总是带着伪善笑意的眼睛里,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“审视”的寒光。
他发现,自己似乎真的小看了这个一直以来毫不起眼的侄儿。
那种温顺躬敬的表象之下,藏着一种让他感到极其不舒服的轫性。
不象杨勇那个草包一戳就破,这小子,绵里藏针。
“是吗?”
杨广不再纠缠此事,因为他知道,再问下去,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。
这小子既然敢这么说,那就说明早就想好了说辞。
是个对手。
既然试探不出深浅,那就直接压死!
杨广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、赤裸裸的威压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距离杨俨不过半尺之遥。
那种常年身居高位、掌杀伐大权的气势,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。
他抬起手,重重地拍了拍杨俨的肩膀。
那力道很大,拍得杨俨半边身子都在发麻,仿佛那是某种沉重的警告。
“俨儿,你既然是个聪明的孩子,就该明白。”
杨广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语调中不再有任何伪装,只剩下冰冷的现实:“什么叫审时度势。”
“岭南新附,需宗室镇抚,虽瘴气横行,但毕竟也是我大隋的疆土,俨儿切莫再想逃避。”
他的手指用力扣住杨俨的肩胛骨,眼神阴鸷:“去了那里,好生历练。”
“年轻人,眼光要放长远些。不要总想着在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挣扎。水太深,容易淹死人。”
“路,要走宽,而不是走绝。”
“听二叔一句劝,安安分分地去岭南,做你的长宁郡王,莫要再做些不切实际的举动,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参与的!”
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,甚至可以说是最后的通谍。
周围那些晋王府的武士,手已经悄然按在了刀柄上,那一双双冷漠的眼睛,如同一群嗜血的狼,死死盯着圈里的羔羊。
这是实力的碾压。
然而,面对这几乎窒息的威胁,杨俨却仿佛真的听不懂其中的深意。
他忍着肩上的剧痛,抬起头,眼神透着真诚。
“二叔教悔的是!侄儿哪怕到了岭南,也定不忘二叔今日的金玉良言!”
杨俨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出那话语背后足以让常人胆寒的威胁之意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眸子里非但没有半分恐惧与惊惶,反而流露出一丝对长辈深切的孺慕,以及对那遥远未来的无限向往。
“侄儿正为此事烦恼呢!在这深宫大院里读死书,如同笼中之鸟,早已令人生厌。”
“听闻二叔当年坐镇江南,将那鱼米之乡治理得如同人间乐土,百姓安居,商贾云集,侄儿心中向往已久,只恨生得晚了,无缘得见二叔当年的风采。”
说到此处,他话锋一转,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天真与对未知的烂漫好奇。
“不知那岭南风光,比之江南又如何?侄儿曾在杂书中读过‘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’的诗句,虽不知是何人所作,但想来那岭南必是个物产丰饶的好地方。”
“能去为国戍边,开疆拓土,治理一方,本就是侄儿的夙愿。若能如二叔一般,在他乡建功立业,侄儿死而无憾矣!”
说罢,他对着杨广,恭躬敬敬地长揖到底,姿态谦卑到了极点,仿佛真的将杨广视作了至亲至敬的人生导师。
寒风卷过广场,气氛却在一瞬间变得有些诡异。
杨广的动作微微一僵。
看着眼前这双毫无杂质的眼睛,他突然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。
这小子……是真的傻,还是装傻装到了骨子里?
杨广盯着杨俨那张清秀而真诚的脸,看了足足三息。
然而,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没有丝毫杂质,只有一种属于书呆子的愚蠢热忱。
若这也是演戏,那这份演技,未免也太可怕了。
这世上怎会有十六岁的少年,拥有比朝堂老狐狸还要深沉的城府?
“不,不可能。杨勇那个废物生不出这样的种。”
杨广在心里想了好一会,虽然感觉不可能,但是他还是决定按最坏的结果来考虑问题。
“好,很好。”杨广终于收回了目光,眼底的阴鸷迅速退去,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,
“你能如此想,二叔便放心了。杨家男儿,自当志在四方。”
他再次伸出手,拍了拍杨俨的肩膀:“既然如此,那么二叔为你准备的这份‘大礼’,也只能在朝堂之上给你了。那是为你去岭南‘建功立业’铺路的,你可要……接好了。”
说罢,他不再多言,猛地一甩宽大的袖袍,转身带着自己的扈从,大步流星地向宫门走去。
那背影虽依旧挺拔,却透着一股子未能如愿的烦躁。
广场之上,只留下杨俨一人。
他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,任由寒风吹乱他额角的碎发,直到杨广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那朱红的拐角处。
“看来……他要搞的事情是针对我,不是针对杨勇的,那就没事了,不就是去岭南嘛!”
杨俨缓缓直起身,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种恭顺、天真与热忱,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平静,他轻轻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那是刚才杨广碰过的地方,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脏东西。
杨俨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,迈步走向那座巍峨如同巨兽般的大兴殿。
没走几步,父亲杨勇便从一旁的阴影里冲了出来。
这位大隋太子显然早已等得心急如焚,满头冷汗,见杨俨过来,一把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俨儿!晋王……老二他跟你说了什么?我看他临走时脸色不对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他威胁你了?还是他有什么针对东宫的阴谋?”
杨勇的手劲很大,捏得杨俨手腕生疼。
看着父亲那张惊惶无措的脸,杨俨心中暗叹。
这就是差别。
杨广是狼,随时准备撕碎猎物;而自己的父亲,此刻充其量只是一只牧羊犬罢了。
“没什么,父亲多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