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勇张了张嘴，那句“我是他儿子，我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想法，父王必然是懂我的会。”就句话在嘴边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南北朝这三百年的乱世，为了那把椅子，父子相残、兄弟阋墙的血洗皇城这样的事情还少吗？
宋文帝刘义隆被太子刘劭弑杀，血溅当场；北齐皇室更是如养蛊一般，杀得人头滚滚。
而杨坚本来得未就不正，是抢了自己女婿的皇位！
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，父子亲情？
那不过是蒙在钢刀上的一层薄纱，风一吹，就破了。
杨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，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他太清楚了。
只要他手里握着那十万大军，只要他踏出了这大兴城的城门，不管他心里想不想反，在那位晚年猜忌成性的老父亲眼里，他就是最大的威胁！
那是悬在皇冠之上的一柄利剑！
到时候，甚至都不用等到高句丽人动手，为了大隋的江山永固，为了防止那一丝“太子回师勤王”的可能性，皇祖父一定会先下手为强。
废了他？
不，或许是……一杯毒酒，一条白绫。
原来……竟是这样。
原来他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小心翼翼，所有的谨遵教悔，所有的“上进心”，从一开始，就走错了方向。
而且自己原先的无知打算，更是自己把脖子往鬼门关的铡刀下面送！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杨勇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干涩的笑，那笑声比哭还难听。
巨大的荒谬感与绝望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吞噬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在角落里读书的长子。
烛光下，杨俨的身影被拉得很长，那张年轻的面庞平静如水，却有着一双仿佛能洞穿九幽黄泉的眼睛。
这一刻，杨勇不象个大隋太子，更象个在暴风雨夜里迷了路、瑟瑟发抖的孩子。
“那……那为父该如何是好？”
杨勇的声音颤斗着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哭腔，他伸出手，想要抓住杨俨的衣袖，就象抓住最后一块浮木：“进也是死，退也是死……难道……难道我东宫已是死局？”
看着眼前这位几乎崩溃的父亲，杨俨心中并没有丝毫快意，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但他知道，火候到了。
只有彻底打碎杨勇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，才能让他乖乖听话。
杨俨反手握住杨勇冰凉的手掌，掌心的温度坚定而有力。
“父亲，死局未定，生门尚在。”
“孩儿已经在想办法。您要做的事情，就如之前所说——以不变应万变。”
杨俨的声音放缓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：
“国之大事，维稳是压倒一切的大事。皇祖父如今求的是‘安’，不是‘变’。故而，嫡长子这个身份，本身就是唯一的答案。”
“只要您不犯错，不贪功，不伸手碰军权，不结交外臣。哪怕二叔跳得再高，他也只是个‘臣’，而您，永远是‘君’。”
“父王，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平庸不是错，‘做事’才是错。只要您不错，东宫就塌不了。”
杨勇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不知何时，那个在他印象里唯唯诺诺的庶长子，竟然已经成长为一个深谋远虑、甚至能让他这个父亲感到畏惧的朝堂老手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芒，让他感到安心，也让他感到陌生。
良久，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打破。
杨勇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，整个人颓然地靠在椅背上，无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……好。”
“父王听你的，明日朝议，孤……只带耳朵，不带嘴巴。”
安抚住惊魂未定的杨勇，又嘱咐贴身太监煮一碗安神汤后，杨俨才踏着夜色回到了自己的长宁郡王院落。
寒风卷着枯叶在庭院里打转，如同此时大兴城暗流涌动的局势。
他摒退了所有下人，独自走进书房，反手插上了门闩。
直到这一刻，他脸上那副从容不迫的面具才露出一丝少年的疲惫。
但他没有时间休息。
杨俨走到书桌前，并没有铺开那张复杂的堪舆图，而是取来几张质地粗糙的麻纸。
那是他用来梳理思绪的习惯。
七日后要比试，他要做的是找人，他在稿纸上留下一个名字，一个日后却名震天下的名字，大概还要两天才能到都城。
杨俨嘴角微勾，随后将这张纸揉成一团，扔进了炭盆。
火舌卷起，瞬间吞噬了那个秘密。
紧接着，他铺开第二张纸，写下“选妃”二字。
杨俨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，仿佛在那名册的某一页上做了个记号。
“若是选了她……不仅能避开关陇集团的内斗旋涡，还能意外地收获一份助力。”
确定这两件事的方向，杨俨长舒一口气，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“最后，便是明早的朝议了。”
杨俨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，心中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安。
征辽之事，按照历史走向，本该是杨坚力排众议，最后由汉王杨谅挂帅，结局惨淡。
但是因为他的存在已经改变了战事方向，按理说只需顺水推舟附议高颎即可，但是结果到底怎么样他现在也不敢确认。
“逻辑上没有漏洞，所有人都被安排在了既定的棋盘上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杨俨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烛火，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悸动愈发强烈。
就象是……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或者说，跳出了他原本的认知的事情被他遗忘了！
究竟是什么？
……
天色微曦，大兴城的晨雾浓得化不开。
青石板铺就的朱雀大街上，只有辘辘的车轮声在回荡。
杨勇此时全无平日里储君的威仪，他身上那件绣着四爪金龙的朝服，仿佛成了捆绑他的刑具。
他脸色苍白，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，显然是一夜未眠。
“俨儿……”杨勇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干涩，“你确定……今日我不说话就行？”
“万一……万一父皇点名问我呢？”
看着身旁如惊弓之鸟般的父亲，杨俨心中叹了口气，面上却是一片风轻云淡。
“父亲。”
杨俨伸出手，轻轻按在杨勇颤斗的膝盖上，掌心的温热通过绸缎传来，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。
“韬光养晦。”
他只说了这四个字，目光却通过晃动的车帘缝隙，投向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宫城。
大兴宫——隋帝国的权力心脏，也是无数阴谋与鲜血汇聚的修罗场。
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学生，杨俨此刻的心情有些微妙，既有即将亲临历史现场、见证“开皇盛世”权力中枢的激动，也有一种身为局中人、行走在刀尖上的战栗。
“只要我不开口，谁也不能逼着太子表态。我是君，他们是臣。”
杨勇深吸一口气，象是给自己洗脑一般，不断重复着昨晚儿子教给他的‘真言’。
马车行过金水桥，在承天门前那片巨大的广场上缓缓停下。
百官入朝，至此皆需下马步行。
“父王到了，我们落车吧！。”
杨俨低声道，率先起身掀开锦帘，搀扶着杨勇下了马车。
寒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，瞬间吹散了车厢内的暖意。
杨勇紧了紧身上的披风，刚要迈步往宫门走去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一阵整齐划一、沉重有力的脚步声，突兀地从斜刺里的阴影中传出。
那不是巡逻的禁军，禁军的脚步声没有这么急，也没有这么……充满杀气。
几名身着玄色劲装、腰佩横刀的武士，快步行动然后直接横在了杨勇父子面前，阻止两人继续前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