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俨没有理会杨勇那仿佛见了鬼一般的震惊神色,只是自顾自地,用那把名为‘现实’的刀,将杨勇心中残存的温情脉脉一点点剔除干净。
“开国之初,天下未定,人心未附。那时候,前朝旧臣心怀鬼胎,关陇门阀虎视眈眈。皇祖父需要的是臂助,是帮他稳定朝局、对抗那些骄兵悍将的盟友。”
杨俨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,不高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所以,他需要您这位太子,去礼贤下士,去团结那些他暂时无法完全信任、或者无法亲自下场拉拢的文官集团。”
“在那个时候,您与文臣走的越近,表现得越谦逊,就越符合他的心意。您做的,是完全正确的。”
杨勇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:“对,对!孤就是这么想的,既然以前是对的,那现在……”
“可是现在呢?”
杨俨猛地打断了他,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,仿佛窗外的寒风直接灌进了屋里。
“如今,南陈已灭,大隋一统天下,突厥虽有骚扰但也无关紧要,岭南以及西南爨地偶有叛军,却是癣疥之疾,说是四海升平也不为过。皇祖父的皇权,已经稳如泰山,再无掣肘。”
他向前逼近一步,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杨勇:“这个时候的皇祖父,他最需要的,不再是盟友,更不需要有人帮他分权。”
“他现在是‘独夫’!他最忌惮的,就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,形成一股不受他掌控、甚至能与他分庭抗礼的势力!”
“尤其是……这股势力,还紧密地团结在储君的身边,随时准备着接过他的权柄。”
“这叫什么?这叫‘其心可诛’!”
轰——!
杨俨的每一个字,都象是一柄千斤重的铁锤,狠狠地砸在杨勇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。
杨勇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不是蠢,只是这二十年来,从未有人,敢用如此赤裸裸、如此冷酷且违背孝道的方式,为他剖析这最深层的君心之变。
“父王,您仔细想一想。您身边的东宫僚属都是些什么人?”
杨俨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继续追问。
“高颎、苏威、元谐……哪一个不是当朝宰辅?哪一个不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重臣?”
“您觉得,您是在为皇祖父分忧,是在平衡朝局,是在做一个贤德的太子。”
“在此刻的皇祖父看来,您这是在做什么?”
杨俨猛地一挥袖子,指向东宫那层层叠叠的宫阙,厉声道:“说句大不敬的话,您这就是在结党!是在创建一个以东宫为内核的,尾大不掉的政治集团!”
“史书多有记载,君王晚年,最为多疑。储君结党,乃是大忌!”
“您昔日最大的功绩,在如今皇权高度集中的今天,已经变成了您最大的罪过!”
“您越是贤名远播,文官越是拥戴您,皇祖父就越是睡不着觉!这就是为什么二叔那个只知道讨好皇祖母的小人能上位,因为他看起来‘孤立无援’,因为他看起来‘没有威胁’,因为他不是正统!”
“您没有发现,原先聚集在您周围的军事力量全部都被调离了嘛?现在的东宫还能调集多少军队,这就是铁证!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……”
杨勇整个人都在颤斗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杨勇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他的眼神游移,“那为父带兵出征,正如你二叔当年平南陈一样,立下赫赫战功,总能证明孤的忠心吧?孤是为了大隋啊!”
“呵。”
杨俨冷笑一声,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奈与讥讽。
“既然说到了带兵,那我们再来说说你刚刚那个足以把整个东宫送上断头台的疯狂念头——亲自带兵出征辽东。”
杨俨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知道,现在跟杨勇讲什么历史大势、讲什么未来走向都是对牛弹琴,必须用最直白的战事推导,狠狠打醒这个还在做梦的父亲。
他快步走到书房一侧,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。
“父亲,您只看到了高句丽是弹丸之地,只看到了二叔平陈的风光,却没看清辽东战事。”
杨俨抬起手,手指重重地戳在舆图上。
“如今马上就要入冬,朝议之后,大军集结、粮草调动,等到真正开拔,大军抵达辽东时应该已经大雪封山了。”
“届时,道路泥泞,车轮陷进泥里根本拔不出来,我军粮道必断!所以这次调集的军队不可能多,我推测最多不过十万之众。”
杨俨转过头,看着杨勇,语气森然:“之前已经说了您没有带兵经验,我且问您,届时粮草如何是好?你是打算尽快寻求决战还是后退据守?”
“决战,我方兵卒无法适应北方气候,粮草缺少,士气低落如何能打?后退据守,在二叔讲述中就会变成败退,到时候,丧师辱国的罪名扣下来,您如何解释?”
杨勇看着那舆图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他从未带过兵,哪里知道辽东的气候如此险恶。
“其二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杨俨转过身,背靠着舆图,目光如炬,死死盯着杨勇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惊雷:“父亲,您是储君,是国本。这领兵出征,乃是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
“若是您带了十万精锐大军在手,远离京畿,驻扎在边疆,您让皇祖父怎么想?”
“您身为太子,手握重兵,您是打算要干什么?”
“开疆扩土,创建不世功勋啊!”
杨俨猛地向前探身:“您这是防备皇祖父还是创建功勋提前继位?”
“在皇祖父看来,你有这样的行为和逼宫无异!”
逼宫!
这两个字一出,杨勇浑身剧烈地一震,象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鬼。
他手中的茶杯,再也拿捏不住。
“当啷——!”
精致的玉杯摔在地上,粉碎四溅,那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杨勇整个人瘫软在了胡床上,胸膛剧烈起伏,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