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辽?杨勇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个?!
杨俨看着杨勇那张写满“我想翻盘”的脸,一种强烈的荒谬感油然而生。
他几乎能猜到杨勇下一句要说什么。
选妃之后再纳妾,和他现在的想法比起,真就一点不算什么了,现在他的想法是真正能把东宫送进坟墓的催命符!
“父亲打算怎么做?”杨俨不动声色地问道,声音却有些发干,藏在袖中的手更是早已死死攥紧。
杨勇大手一挥,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:“为父打算明日在朝堂上主动请缨,请求挂帅出征!”
“你二叔能平南陈,为父亦能平辽,开疆扩土,创建不世之功,看谁还敢说孤这个太子懦弱无能!到时候……”
杨勇越说越兴奋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金甲、凯旋回朝,接受万民欢呼的场景。
“万万不可!”
一声断喝,如同平地惊雷,直接打断了杨勇的畅想。
杨俨再也装不下去了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,那种常年掩藏在温吞外表下的锋芒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眼神变得无比严肃,甚至带着几分厉色。
“父亲,此事你想都不可再想!”
“这哪里是什么机会?这分明是送死!”
杨俨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,而杨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“送死?俨儿,你这是何意?”
杨勇有些恼怒,更多的却是不解:“如今父皇正在气头上,若无大功,如何挽回圣心?”
杨俨看着这位依然天真的父亲,心中一阵无力,但不得不硬着头皮掰开了揉碎了讲。
“父亲,这次高仆射的策略就是简单逼退高句丽,形成威慑,不会发生大战,更不可能象大规模北伐,您没有向高仆射问策吗?”
杨勇苦笑地摇了摇头。
“如若真的能让您带兵出征,太子出征必须要有战果吧!”
杨俨的声音更冷,如同冰渣子一般:“辽东苦寒,高句丽依山据守,且此时并非出兵良机,粮草转运艰难,战败是大概率事件,何况您可有统兵经验?”
“为父,当年带兵据守城池,并非毫无统兵经验。”
“父王据守城池和带兵出征全然不同,切不可混为一谈,您是太子,代表的是隋朝的未来正统,不可失败,一旦战事胶着或遭遇大败,那就是丧师辱国!”
“这就坐实了您‘才不配位’、‘无能误国’的罪名!到时候,二叔根本不需要动手,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东宫淹了!”
杨勇听得冷汗直流,刚才那股热血瞬间凉透,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那……那按你的意思……我该如何?”杨勇是真的迷茫了。
杨俨看着父亲这副模样,心中叹了口气,走上前去,放缓了语气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什么都不做?”杨勇茫然地抬起头。
“对,什么都不做。”
杨俨斩钉截铁道,眼神坚定。
“明日朝议,无论是谁主战,谁主和,您都不要发表任何激进的看法。”
“您只需记住,高颎高仆射是坚定的反战派,您只需附议高仆射的稳健之策,言明‘兵者国之大事,不可不察’即可。”
“父亲,眼下,保不出错,比立下任何功劳都重要!我们东宫现在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,不动,尚有一线生机;乱动,便是粉身碎骨!”
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窗棂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。
杨勇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他看着自己这个日益挺拔,也日益让他看不透的儿子,那份长久压抑在心底的困惑,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“俨儿……”
杨勇的声音极其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,那是信念崩塌前的哀鸣。
“为父……真的想不明白。”
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并没有握过几次刀剑、沾满墨香的手掌,眼神空洞。
“想当年,皇祖父登基之初,曾密诏于我。”
“他言关陇武勋势大,功高震主,虽助大隋立国,却是帝王心腹之患,乃社稷长远之忧。他嘱我多亲近苏威、李纲等文臣,修身养性,以文制武,这方是储君之道,是守成之君的根本。”
杨勇猛地抬起头,眼中已满是红血丝:“这些年,我一直谨遵皇祖父的教悔!不敢有丝毫懈迨!”
“我疏远那些只会杀人的武将,哪怕被他们骂作懦弱;我礼敬文臣,日日研读经史,甚至为此得罪了不少当年跟随父皇打天下的军中故旧!”
“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按父王当年说的去做的!”
“可为何……为何到了今天,你皇祖父对我,却愈发的疏远与不满?”
“老二那个阴险小人,结交权贵,拉拢武将,这分明是父皇当年最忌讳的事情!可父皇反而对他青眼有加,甚至纵容他暗中结党?”
杨勇双手死死抓着桌角,指节发白,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委屈统统发泄出来。
“我到底……是做对了,还是做错了?”
“为大隋长治久安计,该当如何?!!”
这一声质问,在这个封闭的书房里,显得格外悲凉。
杨俨静静地听着,心中却是一声长叹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痛苦的男人,终于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杨勇直到被废、甚至直到死,都没搞清楚自己输在哪里。
杨勇没有变。
他一直都是那个听话的儿子,一直都在努力扮演父亲当年给他设置的角色——一个用来平衡关陇武勋集团的‘文治储君’。
终究还是那个天真、温厚的杨勇。
他只是一直看着棋盘,却没有看到,下棋的人,早已变了。
“父亲。”
杨俨走上前,轻轻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推到一边,声音低沉而平静,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残酷。
“您没有做错。”
“只是……时移世易了,您只是……没有看清皇祖父的心。”
“皇祖父的心?”
“是的。”杨俨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这深沉的夜色,看到了那座更高、更冷的大兴宫。
“开国之初的皇祖父,与一统南北,开创盛世的皇祖父,已经不是同一个皇祖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