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俨看着名册，先是一幅幅丹青描绘的全身像，然后边上那一页才是详细的资料信息。
“陇西李氏，丹阳房，李德林孙女，年十六，娴于诗书，性温婉……”
“弘农杨氏，越国公杨素族侄女，年十五，善骑射，性爽朗……”
“清河崔氏，郑州刺史崔仲方之女，年十七，通音律，姿容秀丽……”
杨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。
好大的手笔。
这哪里是一份选妃的名册？这分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政治罗网！
李德林是关陇旧贵族，杨素是如今圣人面前的红人，崔仲方则是山东士族的代表。
这三个名字，分别代表了朝堂上最庞大的三股势力。
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你皇祖母的心思，深不可测。这哪里是选妃，分明是将你放在火上烤！”
“你皇祖母派人送来的，说是让你自己挑一个做正妃。”
杨勇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，双手抱头，痛苦地呻吟道：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你皇祖母的心思，深不可测。这哪里是选妃，分明是将你放在火上烤啊！”
“陇西李氏代表旧勋贵……弘农杨氏是杨素的人……至于清河崔氏……山东士族虽清贵，但在关陇集团眼里就是外人，选了更是两头不讨好！”
“你一旦选了任何一方，都会得罪另外两方！我儿，母后为何突然要给你指婚？！”
杨勇虽然在政治斗争中屡屡失利，但他毕竟在太子位上坐了二十年，这种最基本的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。
这是一道送命题。
无论选谁，都是错。
然而，面对父亲的惊慌失措，杨俨却显得异常平静。
他只是随意翻了两页，便将那价值千金的名册像扔垃圾一样，随手丢在了一旁的几案上。
“父王不必忧心，此事我早已知晓。”
杨俨走到一旁，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冷茶，一饮而尽，压下喉头的燥意。
“皇祖母的重点不在选妃，而在试探我的立场，更是在敲打东宫。”
他放下茶杯：“她老人家最是重规矩，也最恨别人自作聪明。我已经当面回了话，表明‘孙儿年幼，一切全凭皇祖母做主’。”
“既然是她出的题，那便让她自己去解。”
杨俨转过身，看着杨勇，语气中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峻：“无论她指给我是谁，哪怕是个街边的乞丐，我也风风光光地娶进门，当菩萨一样供起来。只要是她选的，那就是对的，就是最好的。”
“只要我不选，我就没有立场。没有立场，就不会犯错。”
杨勇愣住了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儿子，突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手段，这种在刀尖上跳舞还能面不改色的定力，真的是那个平日里只会读书的俨儿吗？
“全凭……她做主？”
杨勇喃喃自语，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深意。
随即，他那原本灰败的眼神猛地一亮，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，象是想通了什么绝妙的关窍。
“对……对啊！只要咱们不主动伸手，她就抓不到错处！咱们把球踢回去！”
杨勇猛地一拍大腿，兴奋地站了起来，在屋里转了两圈，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以为是的精明。
“好！好计策！若是母后选了杨素的侄女，咱们就说是为了家族和睦；若是选了李家，那是母后念旧情。总之怎么都怪不到咱们头上！”
他凑到杨俨面前，压低声音，脸上露出了一丝男人都懂的、略带猥琐的笑容：
“到时候你要是不喜欢那个正妃，大不了再另外娶几个妾室也就是了！反正你是亲王，多纳几个美妾，谁还能管得了你房里的事？只要正妃的名分在，面子上过得去就行！”
杨俨正准备去拿茶杯的手，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“大隋储君”。
都这个时候了！刀都架在脖子上了！
这位爷居然想的是“以后再纳妾”？
杨俨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。
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历史上杨勇会被废得那么惨，为什么杨广能把他玩得团团转。
这已经不是蠢的问题了，而是对政治规则的极度漠视，是对独孤皇后底线的疯狂试探！
“父亲大人。”
杨俨的声音冷了下来，他缓缓站起身，目光如刀，第一次不再掩饰眼中的失望。
“您觉得，皇祖母为何这般不喜您？为何一年到头，连这东宫的大门都不愿踏进一步？”
杨勇被儿子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，愣了一下：“这……自然是因为老二那个奸诈小人在背后进谗言……”
“不！”
杨俨打断了他，声音虽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：“是因为您宠妾灭妻！是因为您乱了嫡庶尊卑的规矩！”
“皇祖父和皇祖母一生一世一双人，这是天下皆知的佳话，也是皇祖母最引以为傲的底线。在她眼里，正妻就是天，是不可动摇的基石。”
杨俨向前逼近一步，指着那本名册：“您当年冷落元妃，专宠云昭训，甚至让云昭训掌管东宫内务，穿戴逾制。元妃含恨而终，这是皇祖母心中永远的一根刺！”
“现在，您居然还教我‘不喜欢再另外娶几个妾室’？”
“您是嫌咱们东宫死得不够快吗？是想让皇祖母觉得，咱们父子俩是一丘之貉，都是不知礼义廉耻、只知贪花好色的混帐东西吗？”
这番话，说得极重。
在大隋以孝治天下的纲领下，儿子这样教训老子，是大不敬。
但杨俨顾不得了。再不骂醒这个糊涂爹，整个东宫都要给他陪葬！
杨勇被骂得张口结舌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他想要发怒，想要摆出父亲的威严，但在杨俨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，他竟莫名地感到心虚。
“那……那这事，俨儿你看着办吧……”杨勇嗫嚅了半天，最后只能一甩袖子，也不再提纳妾的馊主意了。
杨俨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火气，摇了摇头：“父亲大人，如若没有其他事，那儿臣告退了。”
“俨儿等等！”
见杨俨要走，杨勇又急了。他虽然刚才被儿子怼了一顿很没面子，但他现在除了这个儿子，竟然发现无人可商量。
他快步走到杨俨面前，强行挤出一丝笑容，生硬地转移了话题：
“既然选妃之事你能应付，那为父这里，还有一件大事！”
杨勇看了看四周，确定门窗紧闭，这才压低了声音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兴奋，仿佛抓住了什么翻盘的救命稻草：“明日便是征辽朝议，既然父王让你同去，你那晚的建议必然符合他的心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