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?”
“想必你很清楚,今日已经算是得罪了武川宇文氏和弘农杨氏,以后你在京城的仕途,怕是难走了。”
“臣……”
李密这边还在发呆呢,杨俨继续施压。
“你是想留在这繁华的大兴城,穿着这身光鲜亮丽的银甲,做一朵被人供在案头、虽美却无根的‘镜花’?在这无休止的党争、演戏与内耗中,一点点消磨掉你胸中的韬略与才华?”
李密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副做工精良的千牛备身甲胄。
那是天子近臣的荣耀,此刻看起来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与冰冷。
镜花水月,一触即碎。
“还是说……”杨俨突然停步,侧过脸,目光灼灼,“你想去真正的沙场,去那泥泞与血火之中淬炼己身,哪怕成为一柄有遐疵的‘钝刀’?”
李密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。
钝刀?
那个在校场上笨拙磨刀的老兵身影,再次浮现在他眼前。
杨俨没有催促他给出答案,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“见始皇帝发楼船之士五十万南征百越,其势浩荡。然若非后来史禄凿通灵渠,连湘漓,通漕运,则大军难继,三郡(桂林、南海、象郡)亦不可立。前人之事,足为后鉴。”
他略作停顿,手持玉笏,声音转而沉肃,切入正题。
“而今我朝,经营岭南、安抚俚帅冼夫人、开凿广通渠然成效不显,其地亦多烟瘴,其路亦显崎岖。”
“以中原之兵,拓荒南疆。”
说到这里,杨俨顿住脚步,转过身,背对着夕阳。
“李玄邃,你不觉得,那才是大丈夫所为吗?”
他直视着李密的眼睛,声音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煽动性:“开疆拓土,封狼居胥,将自己的名字,不是刻在朝堂功劳簿上,而是刻在帝国的疆域之上,写于史书之上万古留名!何其壮哉,令人心向往之!”
李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。
哪个男儿不渴望这种功业?相比之下,京城里的勾心斗角,简直如同儿戏!
但他不明白,这位长宁王殿下,为何突然提起这段历史?又为何会与他说这一番话。
“殿下何意,不妨明言。”李密拱手,声音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急切。
然后,杨俨将目光锁定在李密身上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用不了多久,我就会出镇岭南。”
杨俨看着他,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用不了多久,我就会离京,出镇岭南。”
这一句话,如同晴天霹雳。
“岭南?!”
李密猛地抬起头,瞳孔剧烈收缩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岭南是什么地方?
那是流放之地!是瘴疠横行、毒虫遍地、俚僚造反如同家常便饭的死地!朝中官员谈之色变,若是哪位大臣被贬去岭南,那跟判了死刑也没什么区别。
这位身份尊贵、刚刚在校场上展露锋芒的长宁王,为何要去那种绝地?
这分明是被流放了啊!
“殿下,这……这万万不可!那里……”
李密刚想劝阻,却被杨俨抬手打断。
杨俨的脸上,没有丝毫被贬谪的沮丧,反而透着一种李密从未见过的狂热与自信。
“你忘记我刚刚说了什么吗?岭南,瘴气?蛮夷?死地?”
杨俨轻笑一声,那笑声中带着一种俯瞰时代的傲气。
“世人皆视岭南为畏途,我却视其为潜龙在渊之所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逼近李密,高声说道:“此去岭南,我不是去避祸的,更不是去等死的。”
“我要在那里修驰道,让车马可通海角;建乡学,让孔孟之音盖过巫蛊之术;定法度,让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知晓大隋律令;平俚乱,不是靠杀戮,而是靠融合!”
杨俨伸出手,虚空一抓,仿佛将整个岭南版图握在掌心。
“我要让那些茹毛饮血的部落,知礼仪,识文本,懂耕种。让他们明白,他们已不是被征服的蛮夷,而是大隋堂堂正正的子民!”
“我要完成始皇帝都未曾真正完成的伟业——将岭南,彻彻底底地,从皮肉到骨血,变成华夏文明的一部分,永世不可分割!”
李密呆呆地看着他。
这一刻,他眼前的少年,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讲解兵制的王爷。
这分明是一个怀揣着吞吐天下之志、有着改天换地之能的……君王!
即便是当今圣人,恐怕也没有这般从根子上同化异族的宏大魄力!
李密只觉得胸腔内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,正在疯狂地跳动,那是对某种伟大事业的本能渴望。
留在京城,做一柄在权谋中生锈的“镜花之刃”?
还是追随眼前之人,远赴蛮荒,去开创一番前无古人的基业,做一柄真正能名留青史的“开山钝刀”?
答案,已不言而喻。
他眼中的迷茫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。
“殿下……”
李密喉头滚动,声音沙哑,正要单膝跪地,表明自己的心迹。
“不急。”
杨俨却突然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,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。
他拍了拍李密冰冷的铁甲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仿佛刚才那种吞吐天下的霸气只是错觉,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王爷。
“这毕竟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。你回去好好想想,本就是某一退路,只不过我有信心罢了……”
……
杨俨回到东宫时,已是掌灯时分。
东宫的氛围压抑得可怕,来往的宫人皆是低头疾行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“殿下,太子殿下已经在书房等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贴身太监迎上来,声音压得极低,神色徨恐:“殿下把茶盏都摔了两个,您……待会儿进去说话可得仔细着点。”
杨俨点了点头,神色并未有半分波动,伸手推开了书房厚重的楠木大门。
书房内烛火通明,却照不亮那个在屋中来回踱步的中年男人脸上的阴霾。
太子杨勇,这位大隋名义上的二号人物,此刻就象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困兽,焦躁、徨恐,却又无计可施。
听到开门声,杨勇猛地转过身。
“你们都滚出去!没有孤的命令,谁也不许靠近书房半步!”
他冲着试图跟进来奉茶的宫女咆哮道。
待门重新关上,杨俨刚行了一礼:“儿臣拜见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!此地就你我父子二人,不讲这些虚礼!”
杨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,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一册装帧精美的名册,象是抓着一块烫手的火炭,直接塞进了杨俨怀里。
“俨儿,你快看看这个!母后送来的名册!”
他的声音颤斗,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忧虑,甚至还有一丝对于未知的恐惧。
杨俨接过名册,触手生温,是上好的蜀锦封面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
他翻开第一页,目光扫过,眉头微微一挑。
只见上面用那一笔极其眼熟的、透着几分凌厉的簪花小楷,罗列着一个个名字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详尽地标注着家世、年龄、品性、才艺,甚至连生辰八字都一清二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