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密虽然也习武,但面对杨玄感这种人形凶兽,胜算几何,他心里还能没数嘛?!
眼前这长宁王,分明是在给他挖坑!
可他看着身后那群眼神热切的府兵,看着那个刚才被自己一句话点燃了希望的刀疤脸队正,那个“不行”二字,就象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若是此刻退了,把刚才那一腔热血的豪言壮语咽下去,不单单他李密是笑话,陇西李氏也不用再提什么往日荣光了!
李密深吸一口气,看着眼前的杨俨,只觉得牙根有些发酸。
而杨俨此刻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给李密出了多大的难题,甚至还微微挑眉,似乎在催促他表态。
这哪里是温润如玉的皇长孙?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!
李密心中暗骂一声,面上却不得不强撑出一副孤傲的姿态。
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,对着杨俨微微拱手,语气中带着几分文人的清高与无奈的倔强:
“殿下,将门世家,自当以智谋定天下。”
“我李密乃是帅才,习的是万人敌之术,而非逞匹夫之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杨玄感那雄壮的身躯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却又迅速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所掩盖。
“若是只比好勇斗狠、个人武力,密自知不如杨兄神勇。”
杨玄感闻言,发出一声嗤笑,刚要开口讥讽。
却听李密声音陡然拔高:“但!今日之事,非为李密一人之荣辱,乃是为了这校场上的公道,为了身后这百战袍泽的尊严!”
“即便明知不敌,李密亦要战!”
“这战书,我李密,接下了!”
风卷狂沙,吹动李密的衣摆猎猎作响。
虽然他说的是“不如”,但这番话出口,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来得震撼。
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方显英雄本色。
杨俨看着李密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,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绽放开来。
成了。
这一把火,不仅烧断了李密与关陇纨绔的退路,更是将这块朴玉,狠狠地扔进了磨刀石里。
“好!”
杨俨抚掌而笑,声音清朗,传遍四方。
“既然如此,七日之后,午时三刻,就在此处!”
“孤会请来军中宿将做评判,保证公平公正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阳光,阴影笼罩在杨玄感和宇文智及身上,声音低沉:“希望到时候,诸位莫要让孤失望,也莫要……让这大隋的军旗蒙羞。”
杨玄感冷哼一声,调转马头,策马而去:“走!”
宇文智及恶狠狠地瞪了李密一眼,也带着那群纨绔子弟呼啸着离开,只留下一地凌乱的马蹄印和漫天的烟尘。
待那群瘟神走远。
李密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垮下来,他转头看向杨俨,苦笑道:
“殿下,您这可是把李密架在火上烤啊。”
“杨玄感膂力过人,号称‘霸王再世’;那宇文化及也是阴狠毒辣之辈。七日后的比试,哪怕加之我,我们也还缺两人……”
“而且,就算是凑齐了人,对上他们,胜算恐怕也不足三成。”
杨俨却丝毫不慌。
他走到那刀疤脸队正面前,伸手拍了拍对方坚硬如铁的护肩,感受到那粗糙甲片下的温度。
“谁说一定要全是勋贵子弟?”
杨俨转过身,看着李密,伸手指了指那个刀疤脸队正,又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还在默默磨刀的老兵,眼中闪铄着异样的光彩。
“李兄,你刚才不是说,他们是大隋的基石吗?”
“既然是基石,那便让他们看看,这基石砸起人来,到底疼不疼。”
“这第一人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
李密一愣,顺着杨俨的手指看去,正好对上那刀疤脸队正那双充满了野性与渴望的牛眼。
“这……”
李密心中一震,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滋生。
用府兵去打勋贵?
这可是……大逆不道,却又痛快淋漓的奇招啊!
杨俨凑近李密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低声说道:
“至于第三人嘛……李兄莫慌。”
“孤这边,恰好还有一把快刀,正愁没地方亮相呢。”
“七日之后,你就等着看好戏吧。”
……
风,卷着枯草,在大兴苑高耸的辕门下打着旋儿。
远处校场上的喧嚣已被抛在身后,那一架镶金嵌玉、像征着皇长宁王尊贵身份的马车,就静静地停在甬道旁。
老马喷着响鼻,白气在寒风中转瞬即逝。
杨俨负手立于车旁,并没有急着登车。
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落在身后那个亦步亦趋、神色虽亢奋却难掩一丝忐忑的年轻身影上。
“玄邃,你今日为他们出头,可曾想过后果?”
李密脚步一顿,原本挺直的脊梁微微僵硬。
“杨素,权倾朝野,越国公府门生故吏遍布天下;宇文述,掌管禁军,乃是陛下与晋王面前的红人。他们二人,便是当朝宰辅见了也要避让三分。”
杨俨的声音很轻:“你今日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府兵,当众折了他们儿子的面子,甚至逼得他们要在七日后赌上家族荣光。这一步迈出去,便是彻底站在了这两大门阀的对立面。”
“要知道这不仅是为你自己,更是为你那早已势单力薄的蒲山公府,凭白树了两个强敌。”
杨俨向前逼近半步,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李密:“值得吗?”
李密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佩剑,又回头望了一眼校场方向——那里,隐约还能看到那些府兵们正在收拾残破的行囊,那一双双刚才望着他时充满敬畏与感激的眼睛,此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片刻后,他抬起头,眼中的那一丝忐忑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然所取代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拱手沉声道:“卑职……当时并未想许多。”
“卑职只知道,我李家先祖随周太祖起兵,靠的是马上取功名,而非在权贵门前折腰。若连这点不平事都不敢管,若连大隋军人的脊梁被人踩断了都不敢扶……”
李密的声音有些颤斗,却异常坚定:“那我李密,枉读圣贤书,枉习这一身武艺!”
风声呼啸,似乎都在为这番话喝彩。
“很好。”
杨俨点了点头,眼底深处那一抹审视终于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欣赏的满意。
他没有上车,而是转过身,沿着空旷的甬道缓缓前行。
“陪孤走走。”
李密一怔,连忙跟上,两人并肩而行,靴子踩在硬实的黄土路上,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。
“玄邃,你有想过,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,想要别人在史书上如何记载你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