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俨直勾勾的看着杨玄感和宇文智及，抬手见礼。
“杨兄，宇文兄。怎么，几位兄台这是打算亲自下场给孤演一出‘同室操戈’的大戏？”
杨玄感和宇文智及看到那张脸，就知道今天这事有鬼，但哪怕他们再狂妄，再目中无人，此刻也不得不强行按捺住心中的邪火。
眼前这位，毕竟是皇长孙，是封了郡王的宗亲，不是他们能比的！
杨玄感咬着牙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，僵持了片刻。
他冷哼一声，手腕一翻，“唰”地一声将横刀归鞘。
宇文智及更是变脸如翻书，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，下马拱手道：“长宁郡王殿下。”
他眼神在杨俨和李密之间来回游移，带着几分试探，几分阴狠：“您也在此处？真是巧啊。看来……这李密突然发疯来这么一出，莫非是殿下的授意？”
这话里藏针，直接就把“结党营私”、“挑拨离间”的帽子往杨俨头上扣。
杨俨闻言，却是轻轻一笑，眼神清澈得看不见底。
“宇文兄说笑了。”
“孤只是来这看看大隋的兵卒，却不想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群衣衫褴缕的府兵，最后落在宇文智及那身华贵的紫罗袍上，语气幽幽：“却不想看到了一出比戏台上更精彩的‘将门荣耀’啊。”
校场之上，风似乎停滞了一瞬。
杨俨的声音不高，甚至可以说有些温吞，目光扫过中央的三人。
先是面色阴沉的杨玄感，再是眼神闪铄的宇文智及，最后落在满脸愤懑的李密身上。
“你们的父辈，哪个不是我大隋的擎天玉柱。”
“越国公横扫江南，一统南北就不说了，左卫大将军北拒突厥，蒲山公虽说是文臣，当年也是血战沙场。他们的刀，是对着敌人的，是为了给这大隋天下劈开一条生路的！”
他语气骤然转冷：“而你们呢？却要在这里，在这神圣的校场之上，对着自己人拔刀？”
杨玄感握刀的手微微一颤，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。宇文智及则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，避开了杨俨那灼人的视线。
“意气之争，当以相应的方式解决。”
杨俨双手负后，环视四周。那些原本禁若寒蝉的府兵们，此刻也都抬起头，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长宁郡王。
“在校场上如市井无赖般斗殴，传出去，丢的是谁的脸？是你们自己的脸？还是你们父亲的脸？亦或是……我大隋整个勋贵阶层的脸面？！”
这番话，太重了。
它直接将这场意气之争，拔高到了家族荣耀乃至阶层尊严的高度。
若是今日真在这里打了一场烂架，明日御史台的弹劾便会如雪片般飞入太极宫。届时，不仅他们要受罚，连带着家族也要蒙羞，被圣人斥责“教子无方”。
杨玄感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暴戾。
他虽狂傲冲动，自诩天下无双，却并非那种没脑子的蠢货。
“那依殿下之见，此事该当如何？”
杨玄感闷声问道，手中横刀“锵”的一声彻底归鞘，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李密，显然怒气未消。
“很简单。”
杨俨见火候已到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尽在掌握的笑容。那笑容里，藏着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从容。
“既然是军中纠纷，便按军中规矩来。口舌之争，最是无用，反而落了下乘。”
“七日之后，同样是这个校场。”
“你们双方，各出三人。不比家世，不比口舌，只比这军中杀人的技艺。”
“射箭、拳脚、兵器、马上狩猎、马战冲将，一共五局，五局三胜。”
杨俨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巡梭，语调变得轻快了几分，却更显诱惑：
“当然啦，点到为止。至于彩头嘛……输的人，就在这校场之上，当着所有府兵的面，负荆请罪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特意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有些戏谑：“毕竟是咱们小辈之间的意气之争，这负荆请罪，便只代表个人向对方服软，与家族无关。我想，几位都是将门虎子，这点担当还是有的吧？”
“如此，既分了高下，也不失体面，更彰显了我大隋男儿崇尚武功的本色。诸位，意下如何？”
最后，他轻轻拍了拍胸口，一锤定音：“我，杨俨，做此事的公证人。”
这个提议，象是一张无形却坚韧的大网，瞬间将杨玄感和宇文智及罩在了其中。
拒绝？
那就是怕了李密，承认自己是只会仗势欺人的懦夫，以后在大兴城的勋贵圈子里，还怎么抬得起头？
答应？
杨玄感自然是不怕的，他自幼习武，膂力过人，哪怕是对上军中宿将也不遑多让，收拾一个李密还不是手到擒来？
但宇文智及的脸色却瞬间变得难看起来。
他眼珠子骨碌碌乱转，心中暗自叫苦。
他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楚，平日里欺负欺负平头百姓还行，真要上校场动真格的，怕是连李密的一只手都接不住。
真要当众负荆请罪，那比杀了他还难受！
“这……”宇文智及刚想找借口推脱，却感受到旁边杨玄感投来的轻篾目光，以及周围府兵们那种“果然是个软蛋”的眼神。
骑虎难下！
但他脑子转得极快，既然殿下说的是“各出三人”，又没说必须本人上场。
宇文智及抱拳，大声说道：“好！既然长宁郡王殿下有此雅兴，我等岂敢不从？”
随即，他话锋一转，眼神阴恻恻地看向李密：
“不过，本公子这几日偶感风寒，恐难尽全力。但我宇文家从不缺热血男儿！三日后，我兄长宇文化及，代我出战！”
此言一出，四周隐隐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宇文化及！
那可是个真正的狠角色，个人勇武比之杨玄感丝毫不弱，更是出了名的阴狠毒辣，在禁军中也是挂了职的。
让哥哥来打弟弟的架，虽然无耻，但在规则之内。
杨玄感只是傲然点头：“我杨玄感，算一人。”
此时，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李密身上。
压力，瞬间如山岳般倾倒而来。
李密站在原地，面色有些僵硬。
他看着那一脸得逞笑容的宇文智及，又看了看战意盎然的杨玄感，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。
这算什么事？
他李密自幼饱读兵书，胸藏韬略，那是立志要做“再世孙吴”的人，是运筹惟幄之中、决胜千里之外的帅才！
怎么就被这长宁郡王三言两语，架到了这擂台之上，要象个莽夫一样去跟人比拼拳脚勇力了？
若是比排兵布阵、沙盘推演，他李密何惧之有？
可若是比个人武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