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玄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比刚才的森然更让人心底发毛。
“李玄邃,我真是小看你了。没想到你蒲山公府如今门庭冷落,倒养出了你这般……慷慨激昂的性子。”
他话锋一转,如毒蛇吐信:“只是,你现在表演的一切是自己的意思?还是你李家的意思呢?”
“当众折辱越国公与左卫大将军的公子……哪怕是你父亲蒲山郡公也不敢有这样的行为,到底是谁了你底气,我听说今天东宫来人了,难道是太子殿下下?你确定不回去和你父亲再商量一下?!”
宇文智及在一旁反应过来,顺着话头阴恻恻地补充。
“李密,别给脸不要脸!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八柱国家的小少爷?你陇西李氏现在什么光景,自己心里没数?真的要为了这群丘八得罪我们?
李密回过头,看了一眼所有人:“他们脚下这校场的土地和开皇三年,我祖父随太祖(宇文泰)征讨突厥时踏过的塞外冻土,没什么不同!”
“这里就是战场,将士的战场,寸土不让。”
“没有他们年年戍边,没有他们用命去守卫,哪来的开皇盛世,哪来的你们今日的鲜衣怒马?!”
话音落下,一片死寂中,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。
那刀疤脸队正猛地别过头去,脖颈上虬结的肌肉剧烈抽动,这个在战场上肠子流出都没掉过泪的硬汉,此刻却死死咬着牙,不让自己喉头的哽咽泄出一丝。
角落里,那个一直磨刀的花白头发老兵,停下了动作,他颤斗着手,只是一遍遍抚摸着手中满是缺口的横刀刀身。
更多的府兵,只是红着眼框,死死盯着李密那并不宽阔、却仿佛能扛起山岳的背影。那目光里,熄灭已久的东西,正在疯狂复燃。
“宇文智及,我告诉你,这大隋的天下,不是靠你这群绣花枕头撑起来的!”
“靠的,是他们!”
站在一旁的杨俨,看着那个在寒风中挺直脊梁、一人独对十几名勋贵的背影,嘴角那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终于化作了一个满意的笑容。
面对这足以碾碎寻常人胆魄的世家威压,李密却仿佛没听见一般。
他只是往前跨了一步,在那两双几欲喷火的眸子注视下,问出了一个如同惊雷落地的问题。
“杨玄感,宇文智及,我且问你们——你们头顶的爵位,究竟是从何而来?”
两人皆是一愣,没料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。
李密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越国公杨素,开皇九年伐陈,率水师出巴东,顺流而下,破建康,擒陈叔宝,功盖天下!”
“左卫大将军宇文述,随晋王北拒突厥,南平蛮夷,转战数千里,亦是战功赫赫!”
他每说一句,便向前逼近一步,气势竟硬生生压过了那十几骑高头大马。
“你们现在告诉我,这赫赫战功,难道是靠着在自家校场上欺凌袍泽得来的吗?!”
“这泼天的富贵,难道是靠着像驱赶牲口一样,驱赶这些与父辈一同流过血、拼过命的府兵,来彰显的吗?!”
“你们身上穿着的锦袍,骑着的宝马,哪一样不是朝廷的俸禄,哪一样不是天下府兵用血汗供养出来的?今日,你们不思体恤士卒,反将他们视若猪狗,肆意欺凌。你们,还有没有半点将门子弟的荣耀?”
“这等行径,若是让越国公和宇文大将军知晓,只怕要在祖宗祠堂里,羞愧得抬不起头来!”
这一番话,字字诛心,句句见血。
宇文智及的脸,此刻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身后那群原本跟着起哄的贵公子们,此时也面面相觑,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,有人则不安地勒着马缰,再也没了刚才那股嚣张气焰。
刀疤脸队正那双充血的牛眼,此刻竟有些湿润。
他看着李密的背影,仿佛看到了某种失落已久的、名为“公道”的东西。
这世道,原来还没全黑透啊……
站在一旁的杨俨,双手拢在袖中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那个在寒风中挺直脊梁、一人独对十几名勋贵的背影,他露出一个满是欣赏的笑容。
这把刀,终于开刃了。
虽然还带着几分理想主义的书生气,手段还不够圆滑老辣,但这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锐气,这股子能聚拢人心的豪气,正是他最需要的!
历史的车轮,在这一刻,因为他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,貌似转向了。
未来的瓦岗之主李密,与隋末最大的两个反王杨玄感、宇文智及,在这个并不起眼的冬日午后,在这个充满尘土味的校场上,彻底决裂,分道扬镳。
要知道原来李密可是辅助过杨玄感的。
这出戏,比任何史书都要精彩。
然而,戏到了高潮,往往也是最危险的时候。
“放肆——!!!”
一声暴怒的咆哮打破了短暂的死寂。
杨玄感被戳到了最痛处。他自诩英雄盖世,最恨别人拿父亲的功绩压他,更恨别人质疑他的荣耀。
“锵——!”
“李密,你敢教训我?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“今日我就替蒲山公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!”
随着刀锋出鞘,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。
身后十几名骑士也纷纷按住兵刃,那百馀名府兵更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破旧兵器。
一场足以震动大兴城的流血冲突,一触即发!
李密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刀锋,眼皮都没眨一下,他的手也缓缓按在了剑柄上,目光冷冽如刀,竟是半步不退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咳……咳咳。”
一声轻轻的咳嗽,从人群侧后方传来。
声音不大,但的确太过突兀。
所有人,宇文智及、杨玄感、李密,乃至那群摒息的府兵,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。
只见杨俨向前迈了半步,依旧双手拢袖,面色平静,仿佛只是被风呛了一下。
他身上那件织锦麒麟袍,在满是粗布麻衣的人群中,显得格外醒目。
他只是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象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,径直走到了对峙的李密和杨玄感中间。
这其实是个极其危险的动作。
只要杨玄感手一抖,这位皇长孙就可能血溅当场。
但他就这么走了进去,甚至还稍微侧了侧身,恰好挡在了杨玄感的刀锋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