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玄感眯起眼睛,原本握着马鞭的手,不自觉地移向了腰间的佩刀刀柄。
周围那些鲜衣怒马的贵公子们,也纷纷勒住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那个孑然而立、身形挺拔的身影。
在他们这群人眼里,世界是分层的。
上面是他们这种世家门阀,那是天上的云;下面是百姓兵卒,那是地里的泥。
李密虽然家道稍落,但依然是蒲山公世子,是这云端上的一员。
可现在,李密竟然为了地里的泥,对云端的人动了手?
这简直就象是一条平日里温顺的牧羊犬,突然发了疯,不去咬狼,反而回头狠狠咬了同类一口!
“李玄邃,你疯了?”
宇文智及的声音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:“打狗还要看主人,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李密缓缓抬起头,直视着宇文智及那双喷火的眼睛,
“我李密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奴才,难道还要向你请示?”
“怎么你宇文智及动我手下的兵可以,我还打不得你的一条狗?”
说到这里,李密向前踏出一步,气势竟是丝毫未减,反而更盛三分。
“况且,论爵位,我是蒲山公世子,承袭乃是柱国门楣;论官职,我是东宫千牛备身,天子近臣。”
“你宇文智及算个什么东西?不过是靠着你爹宇文大将军荫庇的家中二郎罢了。”
这一句话,简直是把刀子直接插进了宇文智及的心窝子里不说,还得再搅上三圈!
在世家贵族的圈子里,嫡长子与次子,地位天差地别。
世子是未来的家主,是权力的继承者;而次子,无论再怎么受宠,只要没分家,那就是从属,是陪衬!
李密这一句“世子”对“二郎”,直接将那层遮羞布狠狠撕开,将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。
“你——!竖子敢尔!”
宇文智及气得面皮紫涨,胸膛剧烈起伏,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,恨不得直接冲下去给李密一鞭子。
那个被从马上拽下来的豪奴见主子受辱,以为有了撑腰的,连滚带爬地跑到宇文智及马前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:
“二公子!您看这人……他这是没把宇文家放在眼里啊!他这是……”
“废物!闭嘴!”
宇文智及正愁没处撒气,见这蠢奴才还在添乱,一脚狠狠踹在那豪奴的心窝上,直接将人踹翻了个跟头。
“丢人现眼的东西!滚一边去!”
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,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响起。
哒、哒、哒。
杨玄感策马向前半步,与宇文智及并列。
他没有叫骂,但那沉重的压迫感比任何叫骂都更令人心悸。
“玄邃。”杨玄感开口了,声音低沉雄浑,“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混的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”
“我们敬你是蒲山公的儿子,是有真才实学的才俊,平日里也没少约你一起饮酒作乐,把你当兄弟看。”
他微微俯下身,居高临下地盯着李密,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,更多的是一种源自阶级的傲慢与审视。
“你不是要告诉我,你这是为了这群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的丘八,为了这群贱种,就要折了自己兄弟的面子吧?”
“还是说,你是要跟整个大兴城的勋贵子弟翻脸?”
这是一种无形的绑架。
杨玄感在提醒李密:你的根在哪里,你的盟友是谁,你的未来靠谁。
你是要站在云端和我们把酒言欢,还是要跳进泥坑和这群大头兵同流合污?
李密沉默了。
他感觉到了身后那一道道目光。
那些府兵们,那个刀疤脸队正,那个磨刀的老兵……他们都在看着他。
那目光里有恐惧,有期待,有感激,但也有一丝……怀疑。
那是常年被权贵践踏,本能的不信任。
“自己兄弟?!”
李密冷笑一声,目光从那两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脸上扫过,最终落在那群禁若寒蝉,却又眼中燃着火苗的府兵身上。
杨俨的话,还在他耳边回响。
——“你们才是自己人。”
——“至于那些泥腿子……大概只配给你们腾地方吧。”
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感涌上心头。
他读圣贤书,习万人敌,自诩胸有韬略,难道就是为了在这群纨绔面前摇尾乞怜,为了维持那所谓的“体面”?
不!
李家的门楣,不是靠喝酒喝出来的!
曾祖父李弼在沙场上用人头堆出来的柱国之位,若是看到后世子孙如此窝囊,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!
他要告诉所有人,也告诉那个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长宁郡王殿下——军队就是他们陇西李氏的根!他李密,不是那种只会演戏的绣花枕头!
他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杨玄感那张高傲的脸,扫过宇文智及那张扭曲的脸,最终落在了身后那群禁若寒蝉的府兵身上。
那刀疤脸队正,脖子上青筋暴起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却依旧强忍着不敢动弹。
因为他知道,他一动,身后的家就没了。
他李密读圣贤书,习万人敌,究竟是为了什么?
是为了在酒肆里跟这帮纨绔子弟吹牛打屁?是为了在那张虚伪的戏台上演一出出的“将门虎子”?
不!
他不是单单要为了自己出头,李家早已被排除在关陇集团的内核权力圈外,但他渴望用个人才能洗刷家族“有名无实”的标签,在当世获得真正的尊重与权力。
曾祖父李弼凭借卓越军功,跻身“八柱国”之一,进入了关陇军事集团的最顶层,李密认为自己也可以。
他要告诉所有人,也告诉那个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长宁郡王殿下——军队就是他们陇西李氏的根!
“杨玄感,宇文智及。”
李密的声音不大,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,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,清淅地穿透了风声,传遍了这片死寂的空地。
“你们错了。”
“他们不是你们口中的丘八。”
李密伸出手,指着身后那群衣衫褴缕、满身尘土的汉子,手指坚定得没有一丝颤斗。
“他们是大隋的府兵!”
“是拿着自己买的横刀,穿着家里缝的布衣,在边疆为我们这些人挡住突厥狼骑的袍泽!”
“若是没有这群你们瞧不上的泥腿子流血拼命,你们能在长安城里斗鸡走狗?能在平康坊里醉生梦死?!”
杨玄感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那层世家公子漫不经心的傲慢假面,就这样被李密撕开。
不过此刻他反倒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,轻轻鼓起掌来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掌声在死寂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好啊,李玄邃,你好样的,好一番‘袍泽’、‘脊梁’的高论,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