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滚开!别挡着小爷们的路!”
“一群泥腿子,挤在这里做什么?给谁奔丧吗?”
马蹄声碎,烟尘大作。
伴随着一阵极其嚣张的喝骂声,十数骑鲜衣怒马的青年,如同一阵五彩斑烂的旋风,蛮横地撕开了校场原本肃杀的氛围。
杨俨原本正沉浸在与老兵创建的情感共鸣中,此刻不得不眯起眼睛,看着这群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。
只见那十几匹马,清一色都是西域进贡的大宛良驹,皮毛油光水滑,马鞍上鎏金错银,甚至连马镫都镶崁着玛瑙。
为首两人,策马扬鞭,气势逼人。
左边那人,一身窄袖紫罗袍,腰束玉带,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一副修剪得极尽夸张的连鬓胡须。胡须卷曲如钩,涂了油脂,根根翘立,头顶的金冠上镶崁着一颗拇指大的猫眼石。
这副打扮,虽在汉化的框架之下,却透着一股子浓烈得化不开的鲜卑遗风,张扬、浮夸,却又带着几分权门特有的贵气。
那是左卫大将军宇文述的次子,宇文智及。
而右边那人,相貌英俊,身形雄伟如塔,活脱脱一个顶级贵公子的模版。
但他策马回旋之间,那双狭长的眸子里,却时不时透出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凶悍,仿佛一头披着华服的饿虎。
越国公杨素的长子,杨玄感。
看着这两张脸,杨俨的心头猛地一跳,甚至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。
若是旁人看到这一幕,或许只会感叹一句“将门虎子”或者是“纨绔子弟”。
但杨俨可是从后世穿越来的啊!
他太清楚这两个人意味着什么了。
这两个人现在虽然象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,也都聚在晋王杨广的大旗之下,是如今大兴城里最顶级的“太子党”(当然,是未来的太子党)。
但在原本的历史在线,这两个人,简直就是大隋朝的“黑白无常”!
杨玄感,那是隋末第一波掀起反旗、把大隋朝的根基挖了个底朝天的猛人。
而宇文智及更绝,那是直接在江都勒死杨广、给大隋朝盖棺定论的刽子手。
现在,大隋的掘墓人和送葬者,竟然因为一个小小的马球,齐聚在了这校场之上?
杨俨只觉得眼皮狂跳,感到一种窒息的讽刺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打断了杨俨的思绪。
一名仆从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在空气中,发出爆鸣,毫不客气地驱赶着那些刚刚演习完毕、疲惫不堪的府兵。
“前面的人,耳朵聋了吗?把这块地腾出来!我家公子要打马球!”
府兵们虽然手握横刀,虽然刚刚还在杨俨的面前展现出了血性,但在这种绝对的阶级碾压面前,他们还是本能地选择了退缩。
那是刻在骨子里的、对权贵的畏惧。
他们身上的粗布麻衣沾满了尘土和草屑,与对方那光鲜亮丽的蜀锦战袍相比,就象是一群误入孔雀群的土鸡。
那个刚才刀疤脸队正,此刻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那一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刀柄,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想要暴起杀人的冲动。
但他不敢。
他身后还有百馀名兄弟,哪个人家里没有老父母妻儿,他一动唯一的后果就是人头滚滚。
这里是大兴城,是天子脚下,不是那个凭刀说话的边疆。
“殿下……这……”
一直跟在杨俨身边的李密,此刻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。
作为世家子弟,他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,但刚刚经历了杨俨的那番“灵魂洗礼”,此刻再看这场面,竟觉得无比刺眼。
“殿下,要去打招呼吗?!”
李密上前半步,语气中带着一丝请示。
在他看来,杨俨身为皇长孙,只要亮出身份,这两个纨绔子弟无论如何也不敢如此放肆。
然而,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,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李密的肩膀上。
杨俨就这样站着李密身边,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,目光越过那些嚣张的马队,落昂首挺胸的两人身上。
现在冲上去跟这帮二世祖打一架?
那是莽夫所为。
这两个人是杨广之后的内核班底成员,鬼知道目前他们是什么关系。
自己要是现在出头,不仅会彻底暴露锋芒,说不定明天就会有一道“长宁郡王聚众斗殴、有失皇家体统、结交匪类”的奏折递到杨坚案头。
但毫无作为那肯定是不可能的。
而且现在真的是一个收买人心,收买这群府兵军心的机会。
更是彻底收服李密,将这头未来的“瓦岗潜龙”绑上自己战车的机会。
杨俨侧过头,看着李密那张年轻气盛、充满义愤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李密啊。”
杨俨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诛心。
“你应该也是军人吧?令祖蒲山公李柱国,也是从这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爵位。”
“现在,他们在大隋的校场上,欺负你的人,践踏你看重的‘大隋基石’,你难道没什么想说的?”
李密一愣,胸腔中那股热血瞬间被激得翻涌而起:“我……”
“哦,我忘了。”
杨俨忽然笑了,他收回手,轻轻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你李密,也是世家子弟,也是穿锦袍、骑烈马的贵人。他们……”
杨俨抬手指了指宇文智及和杨玄感,又指了指李密。
“不对,是你们才对。”
“你们才是自己人。”
“至于那些泥腿子……”杨俨眼神悲泯地扫过那些府兵,“大概只配给你们腾地方吧。”
这句话,就象是一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李密的脸上。
如果是别人说这话,他或许会不屑一顾。
但偏偏是这位刚刚才和他谈论过“信念与态度”、刚刚才让他心折的长宁郡王!
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被误解的愤怒,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。
“殿下看错人了!”
李密低吼一声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斗。
“我李密,修的是文武道,读的是圣贤书,绝非这等只知走狗斗鸡的纨绔之辈!”
杨俨看着他,不置可否,只是微微退后半步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:光说不练假把式,是骡子是马,你现在可以拉出来遛遛了。
李密深吸一口气,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群还在挥舞马鞭的豪奴走去。
他的步伐极快,每一步都踏在尘土飞扬的校场上,身上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。
“住手!”
一声暴喝,如同平地惊雷,瞬间盖过了马蹄声和喝骂声。
正准备再次挥鞭驱赶老兵的豪奴手一抖,鞭子僵在了半空。
宇文智及正得意洋洋地跟杨玄感吹嘘自己新得的宝马,听到这一声吼,眉头一皱,不悦地勒转马头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,敢管本公子的闲……”
话音未落,李密已经穿过人群,一把攥住了那豪奴挥舞在半空中的鞭梢,猛地一扯!
“滚下来!”
那豪奴猝不及防,整个人直接被一股巨力从马背上扯了下来,重重地摔在地上,摔了个狗吃屎。
“李密?!你这干嘛?打狗还要看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