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呼啸,卷起校场上最后的尘沙,也带走了杨俨那并不高大的背影。
李密独自僵立在原地,寒风如刀,割过他年轻的面颊,穿透冰冷的铁甲,直刺骨髓。
他自负才兼文武,却也只是在制度的框架内,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。
而这位年仅十六岁的长宁郡王,却已站在了制度之外,俯瞰着整座大厦的裂痕。
眼看杨俨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营房的拐角,李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迈步追赶。
胸腔里那股激流,一半是为杨俨的洞见所激起的知音之感,另一半,则是他血脉中不安分的野心在怦怦跳动。
这位长宁郡王,与他见过的所有龙子凤孙都不同。
是奇货可居,还是深渊险途?
李密来不及细想,但本能告诉他,绝不能在此刻让这个身影独自离开。
“殿下,请留步!”
杨俨停下脚步,转过身,平静地看着他。
李密快步走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行,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。
“殿下,方才所言……振聋发聩。”
李密斟酌着词句,试图将心中翻涌的惊涛,化作相对平稳的言语。
“府兵与禁军训法之别,确如殿下所见,积弊已深。”
“禁军训练,重协同,重旗鼓号令之下的精密配合。其士卒,需熟记至少数十种旗语变化,一个时辰内便可操演数种战阵。此为‘锐’。”
“府兵训练,则重基础。队列、气力、基础的枪盾之术。旗语号令,只需听从各自队正、什长呼喝即可,求的只是令行禁止。此为‘势’。”
李密试图用更专业的角度,去解释这场演习中巨大的战力差距。
杨俨安静的听着,没有打断。
他的脸上,甚至还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微笑,仿佛一个耐心的师长,在听着弟子的见解。
可在他的内心,另一个声音却在冷静的分析。
旗语号令,需要每个士卒都精通吗?
不。
在冷兵器战场上,真正需要看懂旗语的,永远是各级将官。
普通士兵,在震天的喊杀声和飞扬的尘土中,能看清的,只有自己身前什长的背影,能听清的,只有队正声嘶力竭的怒吼。
所谓的训练差异,听起来似乎……并无本质区别。
说到底,是信念,是态度。
是把每一次操演都当作在战场保命的前置条件,甚至直接当成生死搏杀,还是单纯应付差事。
李密在杨俨的注视下,越说声音越低,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。
他感觉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兵法见解,在这位少年亲王面前,竟显得如此苍白而浮于表面。
“李公子,你要说的,我都明白。不若……我们去找几个人聊聊天如何?”
“找人?”
李密一愣,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路。这军苑之中,除了军士便是将官,有什么人值得一位亲王亲自去“聊天”?
“对,就找他们!”
杨俨的目光,越过前方的营房,落在远处一小块被寒风清理出的空地上。
那里,聚集着一小撮军士,约莫百人。
他们的甲胄明显比其他府兵更为完整,虽然也满是划痕与尘土,却透着一股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。
他们没有象其他府兵那样,麻木的列队散去。
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有人正用一块破布,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手中横刀的血槽;有人则蹲在地上,仔细检查着臂盾内侧已经磨损的皮扣。
他们的脸上,没有演习结束后的轻松,更没有失败后的麻木,只有一股压抑不住的、几乎要从眼框里喷薄而出的愤怒与不甘。
那股子气,与周围那些浑浑噩噩的同袍,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。
李密瞳孔骤然一缩,他认出来了。
那正是方才演习中,唯一一支真正组织起有效抵抗,甚至在禁军的钳形攻势下,硬生生顶住了数轮冲击,给“胜利者”造成了些许麻烦的府兵小队。
“李世子,走吧。”杨俨的声音再次响起,平静无波,“我们一起过去看看。”
“殿下?”
李密心中警铃大作,他完全不明白,这位殿下为何要去节外生枝,接触这群明显憋着一肚子火的“刺头”。
杨俨却没有解释,只是收回目光,径直朝着那队府兵走了过去。
随着杨俨的靠近,那群原本散漫的老兵,瞬间警剔起来。
空气中那一丝刚刚沉淀下来的铁锈味与汗臭味,再度因紧绷的肌肉而变得浓烈。
他们纷纷站直了身体,那是一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打滚养成的本能,手掌几乎是下意识地扣紧了身侧兵刃的刀柄,目光不善地盯着这个衣着华贵的少年。
在他们眼中,这个面白如玉、身穿织锦麒麟袍的贵公子,与刚才那场让他们备受屈辱的“大戏”,是一丘之貉。
一个身材魁悟如熊罴,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斜劈至嘴角的狰狞刀疤的队正越众而出,象是一座移动的铁塔,生生拦在了杨俨面前。
他没有行礼,只是横刀立马地站着,那双充血的牛眼中满是桀骜与戒备。
“军营重地,闲人免入!”
他的声音,嘶哑而粗粝,带着一股子杀气。
跟在后头的李密脸色骤然一变。
他虽同情这些府兵,但在此刻,阶级的森严壁垒让他本能地做出了反应。
他立刻上前一步,手按佩剑,厉声喝道:“放肆!此乃当朝皇长孙、长宁郡王殿下当面!尔等安敢无礼!”
这一声断喝,如同平地惊雷。
刀疤队正听到“长宁郡王”三字,那如铁铸般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在大隋,皇权是天。
即便心中有着滔天的怨气,即便他对那些只会坐在高台上看戏的贵人有着本能的厌恶,但刻在骨子里的等级观念,还是让他的膝盖在一瞬间软了下来。
但他眼中的桀骜并未消散,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,不情不愿地单膝跪地,低头拱手。
“卑职……不知殿下驾到,死罪!”
随着他的动作,他身后的百馀名府兵,也随之哗啦啦跪倒一片。
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,瞬间被皇权的威压碾得粉碎。
只有寒风依旧在呼啸,吹得众人头盔上的红缨乱舞。
“起来吧。”
杨俨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被冒犯的愤怒,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他看都没看那个跪在最前面、满身硬骨头的刀疤队正一眼,脚步一错,竟是直接绕过了他。
李密愣住了,刀疤队正也愣住了。
杨俨径直走到了人群角落。
那边石头上坐着一个头发些许花白的老兵,此刻他正就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青石,笨拙地打磨着一柄满是缺口的横刀。
“沙——沙——”
磨刀声单调而刺耳。
这老兵似乎有些耳背,直到杨俨那一双绣着金线的皂靴停在他眼皮子底下,他才惊觉有人靠近。
杨俨也不嫌脏,直接蹲下身子,视线与这老兵齐平。
“老爷子,问你一件事!”
那老兵没想到杨俨会跟他说话,吓得手一哆嗦,磨刀石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是何人,所问何事?”
“你不用管我是何人,能在校场上的,必然是隋人。演习之时,为何不按常例,一触即溃?”
杨俨的目光,落在那柄满是豁口的横刀上。
“殿下!”
刀疤队站起身走到杨俨身边,眼中满是血丝。
“与他们无关!是卑职一人的主意!”
他声音虽然颤斗,却透着一股决绝,“校场训练,是卑职下令披甲上阵的!也是卑职带着人冲上去的!要杀要剐,卑职一人承担,这老东西只是普通老兵,他懂个屁!”
“我怪罪你干嘛,我问他问题呢,你没事就退一边去!”
他颤巍巍地抬起头,迎上了杨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鄙夷,没有戏谑,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深邃。
为什么抵抗?
老兵浑浊的眼神恍惚了一瞬。
他想起了家乡那几亩薄田,想起了临行前婆娘缝在内衬里的平安符,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树。
他是没读过书,不懂什么家国大义,也不懂什么兵法韬略。
他只知道,手里这把刀,是用来杀敌人的,不是用来当戏台上的道具的。
要是连演习都软了骨头,真到了突厥狼骑杀过来的时候,他拿什么去挡?拿什么去护着身后的老婆孩子?
一种莫明其妙的情绪,让他暂时忘却了对皇权的恐惧。
老兵被杨俨蹲下身平视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,他攥紧了手中破刀,昏黄的老眼避开那身华贵的锦袍,盯着地面,用夹杂着乡音的土话嘟囔道:“……刀……刀是拿来砍人的,不是拿来比划的。”
他抬起头,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因激动而颤斗:“小老儿家里还有三亩旱地,两个娃。上次突厥崽子过来,村里没了十好几口……长官让俺们穿着这身皮,拿着这刀,那……那不就是防着再来么?”
“演习都怂了,真见着狼骑,俺拿啥脸回去见婆娘娃儿?不如现在就抹了脖子,省得丢先人!”
杨俨没有笑,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,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泯的炽热火焰。
“好……说得好。”
“刀是拿来砍人的,不是比划的。就为这一句话,今日这校场,我没白来。”
他环视着跪在地上的这百馀名衣衫褴缕、装备残破的汉子,目光如电,似乎要将这些卑微的面孔,深深地刻入那个即将崩塌的盛世画卷之中。
这就是大隋的基石啊。
这就是被朝廷视如草芥、被权贵当作背景板、在史书中连名字都不配留下的“泥腿子”。
可偏偏,这最后的一根脊梁,竟是长在他们身上的!
那些身穿明光铠、吃着皇粮的禁军,在演习;而这些自带干粮、连命都不值钱的府兵,却在拼命想证明自己是个兵!
何其讽刺!何其荒谬!
李密看着杨俨的背影,只觉得这位长宁郡王身上此刻散发出的气息,竟让他有些不敢直视。
“李密,你听到了吗?这才是大隋军人该有的样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