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鬼藏在细节里——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条。
很快,几粒不合常理的“沙子”被他筛了出来。
左翼,一名被木刀“劈中”倒地的玄甲禁军,竟在尘土掩映下悄然爬起,瞬息间又导入右翼生龙活虎的冲锋队列。
“复活?”
第二处,第三处……同样的“复活”戏码接连上演。
与之相对的,是那些府兵壮汉们过于流畅、近乎排练过的“中招倒地”。
一个荒谬到令人脊背发凉的结论,在他脑中轰然成形:在这幅喊杀震天、尘土飞扬的“战争画卷”里,府兵每人只“死”一次,而禁军,却仿佛拥有无数次“生命”!
震天的呐喊,此刻听来象精准的台词。
四处飞扬的尘土,如同涂抹的油彩。
这哪里是校场搏杀?
这分明是一座为取悦特定观众而搭建的、名叫“强军”的戏台!
冷汗,悄无声息的浸湿了杨俨的后背。
比四千对六百的悬殊比分更令人心悸的,是这场对抗背后那套赤裸裸的规则。
在这里,胜负无关勇力与阵型,只关乎剧本。
府兵的角色是“败”,是背景板,是用集体的屈辱来浇铸那六百“锐士”无上荣光的铜汁。
若帝国的武功需要靠循环不止的戏码来维系,那么当真正的惊雷炸响时,这台精密而虚伪的机器,究竟会迸发出守卫山河的力量,还是会在第一声真实的呐喊中……轰然散架?
杨俨不得而知,他缓缓转头,看向身侧的李密。
这位未来搅动天下的枭雄,此刻紧抿嘴唇,侧脸线条硬如刀刻,眼中映出的并非胜利的光彩,而是深不见底的沉郁。
他同样看懂了,而这看懂,本身就是一种痛苦。
“当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铜锣巨响,穿透校场上空尚未散尽的喊杀与尘土,为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“鏖战”画上了休止符。
喧嚣如潮水般退去。
那些刚刚还“阵亡”于地的府兵们,像接到了统一的指令,一个接一个从冻土上爬起来。
他们拍打着粗布军服上的尘土,脸上没有战败的屈辱或愤懑,只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,以及更深处的麻木。
任务完成了,仅此而已。
另一边,那六百名禁军锐士已重新列成严整的方阵,甲胄在冬日稀薄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他们沉默地接受着将官的检阅,身姿挺拔如枪,脸上却寻不到多少胜利的狂喜。
一切理所当然,仿佛剧本早已写好,他们只是完美执行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。
“一场好戏。”
杨俨的声音很轻,如同耳语,却象一根淬冰的银针,精准地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。
李密转过头,视线与杨俨平静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那双惯常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里,此刻正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。
他原以为这位殿下至多看出了战力云泥之别,却万万没料到,对方竟能一语道破这层复盖在“实战”名目之下的、“演”的本质。
杨勇满面红光,意气风发,重重拍了拍杨俨的肩膀,声音洪亮:“俨儿,看到了吗?这便是我大隋的百战锐士!”
“六百破四千!何其壮哉!有此雄师,何愁突厥不灭,高句丽不平!”
杨俨微微躬身,脸上却不见丝毫喜悦。
“父王说的是,我大隋文治武功,必能所向披靡。”
“你小子,这话应该说给你皇祖父听才是。”
“刚刚有人通传,东宫或有急事,为父要走了,你可以在看看。”
“喏。”
说罢,便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,心满意足的离去了。
转眼间,高台下只剩下杨俨和李密二人。
杨俨没有看李密,目光依旧投向远处正在散去的军阵。
他平静的开口,声音不大:“今天这个实战训练,是每天都有还是因为我父王来了?”
李密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,沉默片刻。
最后,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:“回殿下,平日操演,亦是如此。”
这个回答,等于承认了一切。
杨俨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,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仍在“奋战”的禁军,轻声问道:“为何两边兵卒,装备差异如此之大?我大隋府兵虽需自备甲仗,但也需按军府规制,为何今日场中,披甲者十不存一?”
杨俨转过头,目光终于落在了李密的脸上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却承载着不该有的沉郁。
“即为实战训练,当如实战!”
李密闻言,视线终于从战场上彻底移开。
他第一次真正正视着杨俨,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,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与同道中人的慨叹。
“殿下可知,一套寻常的铁甲,市价几何?”不等杨俨回答,李密自顾自往下说。
“按我大隋规制,府兵‘自备戎具’,平日藏于家中,番上时带至军府检验。然甲胄精贵,一套铁甲,足以耗尽一户中等人家数年积蓄。谁家会将足以换取数亩良田的铁甲,在操演中随意磕碰磨损?”
“而东侧这些……”李密的下巴朝着那些气势如虹的禁军微微一扬,语气复杂,“皆是百战锐士,全脱产宿卫京畿,乃天子亲军。其衣甲、兵刃、马匹,皆由武库按最高规制造办,四时更换,从无缺漏。操演损耗,自有朝廷承担,故而无所畏惧!”
话说到这里,已无需更多解释。
一方是自带干粮、装备损耗全都自己扛的“临时工”。
一方是国家供养、装备精良、后顾无忧的“职业军”。
胜负,早在踏上校场之前,便已注定。
更何况还是一个表演赛,怎么可能会有一点意外。
杨俨默然不语。
“府兵训练,重在队列与基础器械,求的是一声令下,能聚沙成塔,拉得出,走得动。而禁军训练则繁杂得多,”李密顿了顿,语气中透出一股与有荣焉的肃穆。
“他们需每日操演阵法走位,娴熟掌握骑射技艺,更要演练协同作战的战术配合,甚至连日常的仪卫礼仪,都有严苛规矩!毕竟常伴君侧,威仪不可失!
”杨俨默然片刻,问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。
“李世子,依你之见,今日这‘演戏’之风,是仅此一处,还是……已然成例?”
李密喉头滚动,声音干涩:“不敢欺瞒殿下。”
“末将曾随家父巡阅河东、陇右诸军府……为迎上官检阅而操练‘阵法’,粉饰太平,并非孤例。”
“所以,这场演习,不是为了检验战力,而是为了呈现一场‘强大’的表演。是为了让观者安心,让所有人都沉浸在我大隋兵锋无敌的幻梦里。”
李密沉重地点了点头,这正是他郁结于心却不敢言的悲哀。
杨俨的目光投向遥远天际,那里云层低垂:“若遇小乱,京畿禁军或可弹压。可一旦有倾国之战,需要动员数十万府兵出征时,我们能依靠的,就是今天这些连铁甲都舍不得穿、只知演戏的军队吗?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李密,问出了最终那个问题:“当真正的刀剑临身,他们今日这般熟练的‘倒下’,会不会就成了战场上真实的溃败?”
李密眼中骇然之色更浓。
他只看到了不公与虚弱,而这位殿下,已看到了这虚弱可能引发的、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!
杨“李世子,你觉得,是做一柄藏于锦盒、永不生锈的‘镜花之刃’好,还是做一柄身在泥淖、虽有遐疵却能开山劈石的钝刀好?”
“镜花之刃”,是眼前的禁军,是京城的富贵与荣光,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。
“泥淖钝刀”,是那些不被看重的府兵,是边疆的蛮荒与凶险,却也可能藏着真正的力量与机会。
李密以为这位长宁郡王只是聪慧早熟,能看透表象。
却不想,他问出的,竟是自己午夜梦回时,拷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!
是留在京城,做一朵光鲜亮丽的“镜花”,在这无休止的政治演武中消磨掉一身才华?
还是远赴边疆,去那泥泞与血火中,做一柄能真正杀敌的“钝刀”?
这个问题,无人能答,也无人敢答。
“殿下……”李密喉头滚动,声音干涩。
杨俨收回目光,最后看了李密一眼。
“一支真正的军队,它的锋芒,应当是在敌人的尸骨上磨砺出来的。”
“而不是在自家校场上,靠着同袍的默契表演,粉饰出来的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只留下李密一人,呆立在原地。
朔风呼啸,卷起最后的尘沙,也带走了杨俨离去的背影。
李密独自僵立在原地,仿佛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甲胄雕像。
寒风如刀,割过他年轻的面颊,穿透冰冷的铁甲,直刺骨髓。
但他竟感觉不到丝毫寒冷。
胸腔里,一股滚烫的、从未有过的激流正在疯狂奔涌、冲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