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俨直勾勾看着李密的眼睛。
“为何,他们连尝试正面冲击、以命换势的勇气与决绝,都似乎……未曾有过?”
李密脸上的从容,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杨俨那句看似随意的追问,如同一柄无形的、冰冷的薄刃。
悄无声息的越过了所有关于战术、阵型、兵种差异的讨论。
它直直的刺入了维系一支军队战斗意志的最内核处——为何而战?为谁效死?
李密准备好的一套关于府兵训练不足、将领指挥生涩的分析,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尽数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眸中先前那种对兵事的炽热专注,被一种更深沉的、混杂着惊异与骇然的光芒所取代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位年仅十六岁的长宁郡王,看的早已不是眼前这场演习的胜负。
他在审视的,是支撑这两支军队存在与行动的,那截然不同的内在魂魄。
就在李密心潮澎湃,千言万语堵于胸臆之际,场中鼓点骤变!
咚!咚咚!咚咚咚!
三通急促的战鼓,如同飓风催阵。
东侧,那六百名静默如山的禁军步兵,动了。
没有震天的嘶吼。
整个横队随着中央一面赤色小旗的挥动,瞬间一分为二。
化作两支三百人的锐利纵队,如毒蟒出洞,沿着府兵大阵左右两翼的空隙,疾速侧切迂回。
动作整齐划一,变阵流畅迅捷。
掠过府兵大阵侧翼的刹那,这两支禁军纵队中,位于侧翼的士卒几乎同时动作——摘弓、搭箭(演习用无簇箭)、仰角、抛射!
一系列动作在高速运动中完成,虽无瞄准,但复盖性的箭雨依然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朝着那庞大的灰色方阵倾泻而下。
“举盾——!”
府兵阵中响起军官有些变调的吼声。
前排盾手勉强将大盾斜举,护住上方,中后排的长矛手则只能仓促举起手臂或手中的长矛格挡。
虽是无簇箭,但被击中头脸躯干,依旧疼痛,阵中不可避免响起闷哼与细微的骚动。
一轮疾射完毕,禁军纵队毫不停留,顺势向两侧更远处拉开距离,脱离接触,随即再次转向,重新汇合成一个整体横队。
整个过程,从出击到扰敌再到重整,行云流水,干脆利落。
反观府兵这边,庞大的“鱼鳞阵”如同被激怒却转动不灵,将台上的令旗已然急促挥舞了数次,代表“转向迎敌”的号令,传递到最外围的士卒,却明显迟滞了数息。
整个数千人的方阵,在军官的怒吼与旗号下,开始笨拙地试图整体转动方向,将矛林重新对准袭扰的禁军。
但这调整缓慢而吃力,阵型边缘甚至出现了些许混乱与挤压。
“殿下……看到了么?”
李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,比先前低沉了许多,那其中压抑的,不再是单纯的兴奋,而是一种深切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苦涩与某种冰冷的清醒。
“这就是差距。”
“禁军令行禁止,是因为他们是职业军人,每日操练的便是杀人技。他们的荣耀、前程,乃至身家性命,都系于此。”
“而府兵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。
“府兵的根,在田埂。”
“他们是农夫,是丈夫,是儿子。服兵役对他们而言,是不得不尽的义务,而非搏取功名的事业。”
“让他们为守护家园、为信赖的将军死战,他们会毫不尤豫……”
“咱们先看训练吧!”杨俨打断他继续往下说。
因为他已经从李密的语气里,从他那绷紧的侧影和眼底那团复杂的光芒中,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“呜——嗡——!”
就在这时,场中号角声陡然再变!不再是苍凉的呜咽,而是短促、尖利、连续的三声锐鸣,像猛禽发现了猎物破绽时的厉啸!
几乎同时,那两支刚刚重新汇合的禁军纵队,没有片刻休整,随着中央赤旗以一种充满攻击性的角度狠狠劈落——
动了!
这一次,不再是迂回骚扰。
左翼纵队稍稍滞后,右翼纵队陡然加速前冲,阵型在奔跑中再次变化,不再是紧密纵队,而是迅速拉展开来,形成一道略带弧度的攻击锋线。目标,赫然是那“鱼鳞”大阵因为刚才笨拙转向而暴露出的、侧后方结合部的一个微小松动!
更致命的是,原本稍稍滞后的左翼纵队,并未直冲,而是沿着一条更外侧的弧线狂奔,其意图再明显不过——他们要与右翼形成钳形之势,夹击那一点!
真正的攻击,致命的獠牙,此刻方才露出!
“立定!结圆阵!快!”府兵阵中,高阶将领的吼声带着明显的惊怒。
但命令的传递和执行,在禁军迅如疾风的突进面前,显得如此迟缓无力。
那一点松动的“鳞片”处的府兵,看着左右两侧如墙推进、甲胄寒光刺眼的玄甲洪流,脸上已肉眼可见地出现了恐慌。
此消彼长之下,很快府兵方向就出现了一个比较大的破绽。
“愚蠢!”李密下意识的开口。
紧接着,禁军左翼佯装后撤,府兵阵差不多有一团人马居然离开了阵型。
那支突出的小队还未冲出三十步,佯装败退的禁军左翼便如猛虎回身,一个迅猛的反扑,配合早已游弋在侧翼的另一队人马,瞬间便将这百馀人彻底吞没!
仅仅一炷香的功夫,百馀人便被缴械,失去战斗力!
一个缺口,就此撕开!
数百人失去战斗力后,一时间,府兵阵脚大乱,原本紧密的“鱼鳞”,被撕扯得七零八落。
杨俨盯着阵中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旗帜变幻,再回想方才府兵们那明显慢了半拍的反应。
“府兵和禁卫军的差距,真的就这么大?”
他脑中,属于那个现代灵魂正在飞速运转。
“冷兵器时代的战争,我记得伤亡率并不算高,大部分部队在承受百分之十到三十的损失后,士气就会崩溃,出现大规模溃逃。一支部队是否精锐,最内核的指标,就是这个‘崩溃阈值’在哪!禁军显然远高于府兵。”
“但这说的是战时心态,平时训练,比的更多是体魄与个人武力!府兵皆是关中健儿,农忙时耕作,农闲时操练,个个身强力壮,为何一入阵战,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?这战斗力,差得没道理!”
杨俨的目光,从那溃不成军的府兵阵上移开,缓缓落在了身侧的李密身上。
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,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,反而带着一丝……深深的、难以言喻的沉郁。
仿佛眼前这场酣畅淋漓的“胜利”,在他眼中,却是一场更为巨大的悲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