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来于中原裂土称王,麾下猛将如云,谋臣如雨的魏公李密。
一时间,以至于杨俨感觉周遭震天的呐喊、呼啸的朔风全部消失不见,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‘李密’这两个字。
史书上那一行行冰冷的评判,那一场场决定天下走势的战役。
这些最终凝聚于眼前这张年轻、锐利的脸庞上。
狂喜、警剔、算计、震撼……
无数种截然相反的情绪,在他心中疯狂翻腾、碰撞,最终只剩两个答案。
招揽?
还是……除掉?
除掉的念头只升起一瞬,便被他死死掐灭。
此时的李密,是功勋卓着的蒲山公李宽之子,是名正言顺的关陇贵族后裔,无罪无错,前途光明。
自己若无故加害,不仅显得器量狭小,更可能引发其父蒲山公李宽乃至引发整个关陇军事集团对东宫,尤其是对他杨俨的警剔与反弹。
那将是愚不可及、自毁长城的取死之道。
电光石火之间,杨俨已在脑海中对种种可能完成了数次推演。
再抬眼时,他面上只馀下一片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少年亲王对才俊的欣赏,仿佛方才只是听到了一个略有印象的勋贵子弟之名。
“原来是蒲山公世子。”
他微微颔首,语气温和的恰到好处,既显亲近,又不失身份。
“果然家学渊源,见识非凡。”
杨俨话音未落,校场中央,一道呜咽苍凉的号角声陡然拔高,穿透了数千人的呐喊,直刺云宵。
紧接着,是擂鼓如雷。
“咚——!咚咚——!咚咚咚——!”
那沉重、急促而充满压迫感的鼓点,仿佛并非敲在鼓皮上,而是直接捶打在每个人的胸膛,让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凝滞、战栗。
原本分散操演的各个军阵闻令,如退潮般迅速向边缘散开,潦阔的校场内核转瞬间为之一空,只馀下飞扬的尘土。
随即,自校场东西两侧,低沉的踏步声与甲胄摩擦声汇成洪流,两支衣甲、旗号截然不同的军队,如同两道对向而行的钢铁潮水,涌入场中,壁垒分明。
“这是……”
杨俨侧过头,恰好看到李密那双澄澈如寒潭的眸子,此刻正死死的盯着场中。
那眼中,闪铄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。
那是一个真正懂兵、爱兵之人,见到绝佳对弈时才会有的神情。
听到杨俨的问话,他才稍稍回神,却未回头,只沉声解释道:
“回殿下,此乃今日大演的最后一项,实兵对抗。”
“西侧,四千人步卒方阵,来自京畿各折冲府,是轮换番上的府兵。东侧,六百人步卒,乃陛下亲领的左骁卫麾下,常年宿卫宫禁的百战锐士。”
四千对六百。
悬殊的数字对比,让太子杨勇都下意识地探了探身子。
杨俨的瞳孔则微微收缩。
这绝非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。它更象一场缺省了答案的“教程演示”,目的不是为了胜负,而是为了赤裸裸地展示某种差距。
呜咽的号角声再次撕裂长空,带着决绝的意味。
西侧,那四千名府兵组成的庞大方阵,如同一片骤然凝固的、灰蒙蒙的岩石海岸。
他们大多身着粗麻或葛布制成的军服,外罩简陋的皮甲,头戴最常见的范阳毡笠,手中的长枪虽然林立如森,却因制式、保养的细微差别,而少了那份浑然一体的锐利。
在各级队正、旅帅声嘶力竭却略显杂乱的吼声与旗号的挥舞下,这片“岩石”并未向前涌动,反而开始迟缓而坚定地向内收缩。
“哈!”
前排的刀盾手齐声怒吼,将手中几乎等人高的厚重木盾底部狠狠顿入泥地,发出一片沉闷的轰响,激起团团尘土。
“固——!”
后排的长矛手闻令踏前,动作虽齐整却缺乏那种千锤百炼的流畅感,他们将长达三丈的木杆长矛(演习所用)斜斜探出,稳稳架在前排同伴的盾沿之上。
一层、两层……木质盾牌与长矛交错嵌套,转眼间,一座看似笨重、却密不透风的移动壁垒——“鱼鳞阵”,便在校场中央缓缓成形。肃杀之气弥漫,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灵动。
而东侧,那仅仅六百名禁军步兵,沉默如山。
他们人人身着保养极佳的明光铠,甲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,头戴统一制式的顿项盔,背负角弓与箭囊,手中所持亦是木质长柄横刀,但站姿、间距乃至眼神,都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打磨出的、近乎本能的精准与肃杀。
他们并未结阵,只是以最基础的横队展开,安静地等待着,那股凝而不发的压力,竟隐隐与对面的四千人形成了对峙之势。
“人多势众,反采守势?”杨俨眉头紧锁,问出了一个“外行”的问题。
“为何不一拥而上,以绝对数量压垮对方?”
这是他故意抛出的试探。
他想看的,不是李密的战术解读,而是李密对这两种军队本质的理解。
李密闻言,目光从校场收回,落在杨俨脸上,语气带着几分较真的郑重。
“殿下此问,直指关键。然演习之内核要义,从来非为‘赢’,而在‘拟真’,仿真沙场实战之章法与选择。”
他语速平稳,指向那座缓慢迫近的“鱼鳞”壁垒,“府兵虽众,然多来自不同州县折冲府,平素各守乡土,彼此不识,操演配合时日短促,默契自然生疏。”
“故战场之上若恃众一拥而上,看似气势滔天,实则阵型极易散乱,前锋与中后队脱节,军官号令难以通达。一旦正面冲击受阻于禁军严整队形,则前队拥堵,后队茫然,自相推挤践踏之祸,恐先于接敌而发生。”
“结此稳固阵型,步步为营,以守蓄势,以缓制急,乃是基于其自身特点,最为稳妥,也最符合操典的选择。”
这番解释,逻辑清淅,援引实例,堪称一位优秀中级军官的标准答案,无懈可击。
但这并非杨俨想要的答案。
“不对。”
杨俨摇了摇头,目光直视李密,带着现代战略思维的审视。
“战阵配合生疏,可以用伤亡来填补。”
“四千人对六百人,兵力对比接近七比一。”
“哪怕用最蠢的办法,一波波的填进去,用人命消耗对方的箭矢和体力,最终也能把这六百禁卫军活活磨死。”
“为何他们连尝试都不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