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俨见对方骤然沉默,目光灼灼。
他立刻意识到,自己刚才的追问太过锐利,已经越过了寻常观武问询的边界。
甚至触及了某种危险的敏感地带。
他神色瞬间缓和,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和甚至略带稚气的笑容,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、直指国本的质问者从未存在过。
“看来军中规制深厚,非片言可尽。”他语气轻松地转向青年将官。
“此时尚早,你便从头说起,为我详细讲讲这大兴苑中,各种规制,从军中日常演训到兵卒伙食,无一不可,边走边说。”
这看似随意的吩咐,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他巧妙地将话题拉回了安全区。
也自然而然地,将对话的主导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。
青年将官深深地,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自幼博览经史,尤好兵书,常自诩见识超迈同侪,方得以入选这勋贵子弟云集的禁卫之列。
今日方知,世间锐利,不止于刀剑。
这位长宁郡王的寥寥数语,劈开的不仅是军阵弊病,更是那层蒙在“祖制”与“成法”之上的厚重纱幕。
这是一种他渴望已久、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清醒。
“殿下……之见,洞幽烛微,发人深省。”
他再度躬身行礼,这一次,腰背挺直如松,带着武者特有的挺拔与郑重。
“其中关涉,深广非凡,已非卑职这等微末之人所能妄议。然,殿下既垂询至此,卑职……必当竭尽所能,知无不言。”
最后八字,他说得缓慢而清淅,不再有先前那种刻意划出的“言说边界”。
这几乎是一种隐晦却明确的姿态转换。
杨俨听懂了那弦外之音,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,点了点头。
杨勇看着儿子与一个低阶武官的对话,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,连起来却如坠云雾。
“制度”、“锋锐”、“镜花水刃”……这些生硬的概念,像尖利的碎石,投入他惯于流淌着诗赋韵律与政务辞令的思维湖泊中,激起的只有陌生的涟漪和淡淡的烦躁。
他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与空旷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帷幕,隔绝在了一场正在发生的、重要的对话之外。而这本应是他,大隋太子,理所应当占据的内核位置。
他不甚自然地清了清嗓子,试图将局面拉回自己熟悉的、父子怡怡的轨道:“俨儿,军伍细务,略知一二便可,终究不是你我本职,不必过于深究,徒耗精力……”
杨俨闻言,回过头来,对着父亲展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、属于孝顺儿子的璨烂笑容,应道:“父王教训的是,儿臣晓得了。”
青年武将侧过半个身位,引着杨俨父子二人缓步前行,声音平稳而清淅,仿佛之前那场短暂而锋利的交锋从未发生。
“回殿下,大兴苑之建制,其根本在于‘拱卫京师,外御强敌’八字。”
青年武将侧过半个身位,引着杨俨父子二人缓步前行。
声音平稳而清淅。
之前那场短暂而锋利的交锋,消失不见了。
“回殿下,大兴苑之建制,其根本在于拱卫京师,外御强敌八个字。”
他伸手遥指北方。
那里是连绵的苑墙与更远处的龙首原。
“大兴城择址于汉长安城东南,地势虽好,然宫城却恰好位于一处洼地,北侧地势反高,此乃兵家大忌。”
“一旦有敌来犯,居高临下,则宫城危矣。”
“故而,大兴苑的设计,首要目的便是克服此先天弱点。”
“殿下请看。”
他指向那道古旧的夯土墙。
“那便是汉长安故城旧址,与新建的苑墙,构成了内外双重防线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回到了杨俨最初的问题上。
“至于殿下方才所问府兵与禁军操练之别,其根源在于我大隋兵制。”
“二者职责各异,故而训法亦天差地别。”
“正如太子殿下先前所言,我大隋兵马,六成皆为府兵。”
“卑职斗胆补充,大兴苑的驻军,并非固定某支军队,而是由中央十二卫府的精锐府兵,轮流番上宿卫。”
“这些军士,户籍在州县,平日务农,定期轮换至此服役,此时的身份,便是卫士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。
将枯燥的兵制讲解得条理分明。
“府兵,亦兵亦农。其根本,在农闲讲武四个字。”
“平日里,他们的首要之务乃是耕作生产,自给自足。”
“故而训练多为季节性,内容也以基础为重。”
“譬如队列行进,阵型变换,长枪与弓弩的基础使用。”
“其目的,在于让他们不忘战阵之事,一旦朝廷征召,能迅速成军。”
“此为预备之师。”
“而禁军则不同。”
青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“他们是常备宿卫之军,是职业军人,内核职责便是宿卫宫廷,拱卫京师!”
“是以,除了日常巡逻值守,他们的训练从不间断,且更为严苛复杂。”
“他们需精通各种阵法走位,娴熟掌握骑射技艺,更要演练协同作战的战术配合。”
“甚至连日常的仪卫站姿,都有严苛规矩!”
“此为百战之锐,与府兵的预备之师,截然不同!”
一番话,洋洋洒洒,却字字珠玑,将两种兵制的本质与训练差异,剖析得淋漓尽致,鞭辟入里!
杨勇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,看向这青年将官的眼神已满是欣赏。
杨俨心中却是掀起了更大的波澜。
此人见识不凡,逻辑清淅,绝非寻常只知蛮力的武官。
他看着对方那张在朔风中棱角分明的脸,心中一个念头愈发强烈。
停下脚步,转身正对着那青年将官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青年将官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问,微微一怔,随即深吸一口气,收敛了方才论兵时的意气风发,姿态更显郑重。
他双脚并拢,猛地一抱拳,甲胄发出“铿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卑职李密,字玄邃,蒲山公李宽之子。”
李密?!
轰!
这两个字,不是惊雷,而是一道劈开时空的裂缝。
上一瞬,他还是以现代知识审视古代兵制的旁观者;下一瞬,历史的洪流便裹挟着真实的血肉与命运,蛮横的撞进他的世界。
一时间,他感觉周遭震天的呐喊,呼啸的朔风,父亲惊异的目光。
所有的一切都褪去。
天地间只剩下这两个字。
化作血色淋漓的四个大字——瓦岗之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