些许悲哀与忧虑,将杨俨心中因初见古代军阵而生的些许激昂带走。
他转头望向身侧依旧兴致高昂的父亲杨勇,脸色切换,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少年人对未知领域特有的、混合着怯生与灼热好奇的神情。
“父王,这些五色令旗指挥变幻,当真精妙绝伦。只是儿臣有一惑,不知一名寻常府兵,平日里究竟操练哪些科目?与这些常驻京畿的禁军相比,训练的侧重,又孰轻孰重?”
杨勇脸上的笑容,凝固了。
他……他哪里知道这些?
他是大隋的太子,是未来的天下之主,平日里接触的是高颎、苏威这样运筹惟幄的宰辅,商议的是经国济民的朝政,品评的是文人墨客风流蕴借的诗赋文章。
至于那些最底层的府兵,每日寅卯之交起身先跑几里路,辰时是练角弓还是擘张弩,午时是习练方阵还是圆阵……这些锁碎到泥土里、汗水里的细节,他既从未关心,也绝无任何一位臣工会将之当作正经事,呈报到东宫的案头。
“这……”杨勇的喉结上下滚动,眼神飘忽,嘴里支吾着,试图从贫乏的军事知识中搜刮出几个象样的词汇。
“令旗指挥,自是行军布阵之精要。至于具体操演嘛……无非,无非就是队列进退、弓马骑射、长兵格拒……”
他越说,声音越低,底气越虚。一张养尊处优、肤色白淅的脸庞,渐渐涨起一层薄红。
仿佛是急于摆脱这令他窘迫的问答,他用力一拽手中缰绳。
座下那匹来自西域的雄健骏马发出不满的响鼻,前蹄不安地刨动地面。
“在此远观,终究是隔靴搔痒,看不真切!”杨勇的音量陡然提高,找回了几分太子仪态,“走,俨儿,我们下去,到近前看!”
一个堪称漂亮的战术回避。
“浮于表面,如何成事。”杨俨在心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暗叹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顺从恭谨的模样,利落地翻身下马。
史书的寥寥数笔,早已为父亲的性格批注得明明白白。
好奢靡,喜文采,重战略格局而轻实务细节。今日亲见,果然分毫不差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,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,瞬间驱散了父子间的沉默。
“回禀太子殿下,长宁郡王殿下。”
父子二人同时循声望去。
只见一名身着银色铠甲的青年将官已近前数步,躬身行礼。
他约莫二十出头,身形挺拔如松,面容俊朗,一双瞳子黑白分明,澄澈如寒潭,自有一股锐气。
他的姿态躬敬到了极点,姿态标准无可挑剔,却并无半分底层武官面对天潢贵胄时容易流露的局促或谄媚。
杨勇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,属于太子储君的从容气派迅速回归。
他端坐马上,微微抬了抬下巴,用那种惯常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威严语气发问:“你是何人?在此处担任何职?你来为长宁郡王讲解,若讲得好,本宫重重有赏!”
青年将官再次躬身,声音平稳无波:“回殿下,卑职今日轮值,负责左近苑墙巡防与仪卫。”
杨俨的目光,如同发现了朴玉的匠人,死死锁定了那名青年将官。
他没有重复那个让父亲难堪的、关于训练科目的问题,而是直接指向校场远程一个正在依据旗号缓慢变换队形的府兵方阵,抛出了一个更为刁钻、直指内核的疑问。
“方才府兵依令变阵,整体联动,似乎比相邻的禁军方阵慢了不止一拍。”
“依你之见,此弊是源于军中旗语金鼓之令过于繁复,士卒难以熟稔,还是因为……兵将之间,因这‘番上’轮替之制,本就‘心有疏离’?”
“心有疏离”四字,并不响亮,却让那始终低眉垂目的青年将官,眼睫倏然一抬!
他原以为,这只是太子心血来潮,携年幼王子游览禁苑,观武以为乐,随口一问罢了。
却万万没想到,这位看似文弱、年仅束发的长宁郡王,竟有如此毒辣如老吏断狱般的眼力!
一语便精准刺中了府兵操演体系中那个最常见、最顽固、却也最被各级将官习以为常甚至视而不见的痼疾!
他迅速收敛心神,从容不迫地拱手答道:“殿下明察秋毫。此弊病根由,卑职以为有三。”
“其一,诚如殿下所言,军中旗语、金鼓之令繁复,确需时日熟记。”
“其二,府兵与禁军不同,行‘番上’之制,轮换频繁。同袍之间、将佐与士卒之间,默契尚有不足。”
“其三,亦是此弊病之根本——”他微微抬高了声调,语气中透出一股洞悉本质的自信。
“府兵亦农亦兵,平日耕作,战时为卒,其训练重在‘蓄势’,以备国朝大规模征伐之用;而禁军常备不懈,专精战技,重在‘锋锐’,以应京畿肘腋之变。两者目的不同,训法自然天差地别。”
“好一个‘蓄势’与‘锋锐’。”
杨俨闻言,心中暗赞一声“漂亮”!
这番回答,不仅解释了现象,更点明了背后的制度逻辑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他脑中现代组织管理学的知识瞬间与眼前的古代军制相结合,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脱口而出。
“为防将领坐大、拥兵自重,而设的‘番上’之制,固然是强干弱枝的帝王心术。”
“可这把锁,在锁住将领野心的同时,是否也成了战场磨合的‘制度之锁’?”
“一支兵将生疏、配合迟缓的军队,纵有百万之众,上了真正的血肉战场,能有几分战力?”
“而禁军日日演武,若久不浴血,这份‘锋锐’……会不会磨成只堪观赏的‘镜花水月’?”
“制度之锁……镜花水月……”
一旁的杨勇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得这些词句与他熟悉的治国方略或诗文辞藻格格不入,不由得眉头微蹙。
而那青年将官,已然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反复碾磨。
再度抬眼时,他眸中仅存的、程式化的恭顺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猛虎窥见深山、谋士遭遇知音时那种混合着震撼、激动与极度凛然的锐光。
他看清了。眼前这位少年亲王,问的哪里是具体的兵事操练?
他叩问的是帝国军事制度的深层矛盾,审视的是国家武备体系的根本得失。
寥寥数语,已然触及了中央集权下,军队建设中“效率与制衡”、“实战与维稳”之间那个永恒无解、却又必须直面的难题的内核!
这……这真是一个十六岁、深居宫闱的皇子能有的视野和胆魄?
而且竟是对着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巡苑武官发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