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兴苑的朔风,裹着黄土与汗水的粗粝气息,扑面而来。
风中夹杂着远处隐约可闻的、如同闷雷滚过的万千脚步声与金铁交鸣。
这让这片皇家禁苑少了几分江南园林的秀雅,多了几分北地边关的肃杀。
杨俨勒住马缰,玄色的王袍在风中激荡。
他微微眯起眼,目光越过枯黄的草甸,投向远处那几个尘土飞扬、呐喊震天的操演方阵。
“俨儿,此处风沙大,你身子刚好,不可久留!”一声温厚的关切自身旁传来。
太子杨勇催马上前,宽大的手掌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他的肩上,眼中满是纯粹的父爱担忧。
杨俨瞬间收敛了所有锋利的盘算,换上了一副孺子该有的恳切与景仰。
“谢父王关心。”杨俨微微躬身,脸上洋溢着少年人特有的、混合着怯生与好奇的光彩。
“然皇祖父马上得天下,我大隋的江山,是刀剑里淬出来的。”
“儿臣若只知埋首诗书,不识干戈,来日有何面目立于朝堂?今日能随父王观此军容,儿臣心中……实在激动!”
这番话,将一个仰慕祖辈功业、渴望创建功名的皇孙形象,表演得恰到好处。
果然,杨勇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、甚至有些天真的骄傲笑容。
他用力拍了拍杨俨的肩。
“好!有此志气,不愧为我杨家儿郎!走,为父带你好好看看!”
看着杨勇那毫无阴霾的笑容,杨俨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。
这份纯粹的喜悦,在东宫风雨飘摇的当下,何其奢侈,又何其脆弱。
杨勇兴致勃勃地一指前方,朗声介绍道:“这大兴苑,方圆百里,乃是仿前汉上林苑而建。内有十二军苑,分驻京畿十二卫精锐,总兵力不下十万……”
父亲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豪。然而,杨俨心中飞速计算的,却是另一本冰冷彻骨的帐目。
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甲胄鲜明、气势如虹的禁军士兵,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东宫六率府中,那些被多次抽调后剩下的、疏于操练的老弱面孔。
听到父亲自豪地历数十二卫,他脑中闪过的,是几个决定天平倾斜的关键名字:元旻,宇文述。
元旻执掌左卫兵权,宇文述掌控右卫。
元旻虽是故太子妃元氏的远亲,这份渊源让他对东宫保有天然的善意与有限的回护,但其支持始终隔着一层宗法与利益的考量,绝非可以倚仗的死力。
而右卫的宇文述,早已是晋王杨广坚定不移的腹心。
更要命的是,那个端坐于甘露殿最高处的身影——皇祖父杨坚,正以令人窒息的手腕,持续地、毫不留情地打压着东宫。
他多次以“优化京畿防卫”为名,将东宫六率的精锐分批抽调,补入中央禁军,最终留给太子的多是老弱。
再以“地方防务紧要”为由,将东宫旧将、堪称臂助的元孝矩调任寿州总管,彻底切断了其与太子的直接联系。
一笔笔,一桩桩,冰冷的事实如寒流般在他意识中交汇。
最终凝结成一个残酷的结论:在决定一切的军事实力天平上,他的父亲、当朝太子杨勇,早已被皇帝杨坚无形的手,压制得毫无腾挪空间。
而此刻的二叔晋王,羽翼虽丰,却远未达到后来一手遮天的地步——真正的压力,始终来自至高无上的皇权。
一丝隐隐的悔意浮上心头。
早知朝堂博弈的真相是皇帝亲自下场削弱东宫,而非简单的兄弟阋墙,他或许……不该在考场上写下那样一份过于锐利的策论,更不该在甘露殿夜对时锋芒毕露。
那非但不能挽回颓势,反而更可能加剧了杨坚对东宫“英杰辈出”的深深忌惮。
“岭南……”
一个地名,伴随着决绝的念头,在他心底变得无比清淅和尖锐。
“那或许,真的成了唯一的选择。”
想要自保,乃至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抓住一线生机,就必须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。一支真正听命于他杨俨,并能依仗其生存的军队!
大隋的府兵制,讲究兵将分离,所有武装力量的最终权柄都牢牢收束于皇帝一人之手。
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城,任何试图私下蓄养成建制武力的行为,都无异于自掘坟墓。
但岭南不同。
那里是天高皇帝远的化外之地,俚、僚诸族盘踞山林,与朝廷的摩擦从未真正平息。
朝廷为了省事与羁縻,甚至默许当地折冲府招募“土兵”,行以夷制夷之策。
那看似是瘴疠横行、流放罪官的绝地,实则是一片尚未被中枢权力彻底浸染与掌控的缝隙。
是他唯一可能,也是最有机会悄然培植自身根基的土壤。
“岭南……”这个念头,在震天的杀伐声中,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与灼热。
父子说话间,一座气势恢宏的军苑已遥遥在望。
高大的夯土围墙宛如城垣,其上箭楼林立,黑色的“隋”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狂舞,仿佛有金戈铁马之气透旗而出。
苑门前,一队卫兵甲胄森严,手持长戟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
即便看清了太子的仪仗,他们也未有丝毫松懈,依旧一丝不苟地按律上前,查验通行令牌。
验过东宫金牌,厚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打开。父子二人并辔而入。
甫一踏入,一股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便扑面而来——那是尘土、男人汗水、皮革、钢铁与油脂混合在一起的,独属于军营的、充满暴烈阳刚的气息。
放眼望去,广阔无垠的校场仿佛没有边际。
数个千人方阵正在同时操演。士兵们大多赤着精壮的上身,古铜色的肌肤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,闪铄着汗水的油亮光泽。
他们时而如决堤洪流般发起冲锋,长矛的锋刃汇聚成一片移动的死亡森林;时而瞬间立定,巨盾轰然砸地,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墙壁
。那千人如一人的呐喊,兵器与盾牌的猛烈撞击,汇成一股持续不断的、震耳欲聋的声浪,仿佛连脚下的大地都在随之颤斗。
杨勇驻马旁观,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激动与自豪。
然而,杨俨的目光却并未过多停留在那些孔武有力的士兵身上。
他的视线,如同被磁石吸引,牢牢地锁定了校场中央那高高矗立的指挥木台,以及台上那十二面按五行五色配属、正在旗手操纵下不断挥动的巨大旗帜。
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,五色主旗映射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,昭示着不同的行进与攻击方向。
旗下配有绘着日、月图腾的副旗,用以在纷乱战场中标识主攻与主守。
旗手每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,都直接牵动着下方数千人组成的庞大方阵,令其聚散离合,变化无穷,整齐划一到令人心生寒意。
这套脱胎于北周武帝宇文邕,又经杨坚之手进一步完善成熟的军旗指挥体系,此刻不再是故纸堆里的图谱,而是活生生地在他眼前咆哮、运转的战争机器。
他这个后世之人,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古代巅峰军事艺术的冰冷脉搏。
这支军队,从装备到训练,再到指挥体系,都无疑是这个时代的巅峰造物,是一柄足以开疆拓土、镇压四海的绝世利刃。
可不知为何,杨俨的心中,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他看着那些令行禁止的士兵,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令旗,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——如此精锐的军队,它的刀锋,如今指向的究竟是北方的突厥,东边的高句丽,还是……大兴城内的东宫?
想到这里,他再看那威武雄壮的军阵,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悲哀与忧虑,缓缓浸透了四肢百骸。
利刃蒙尘,国之隐忧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