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檀香的气息似乎凝固了。
杨俨竖起了第二根手指,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淅:“二虑在兵。”
“府兵制乃国朝根基,然关中府兵占天下精锐六成。若尽调辽东,则中原、江南空虚。”
他略作停顿,抛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实例:“开皇十年江南之乱,靠的是从并州急调贺若弼旧部南下弹压。此例在前,不可不防。”
他刻意说出了“贺若弼”这个名字。
这位平定南陈的功勋大将,如今正因“怨望”被闲置在家。
关陇集团内部的裂痕与平衡,独孤伽罗比谁都清楚。
“三虑在治。”
第三指缓缓伸出。
“纵然攻克辽东,如何治之?设郡县?当地民风彪悍,言语不通,需驻重兵、派流官,岁岁耗费钱粮,反成拖累。”
“不如效仿汉武对西域诸国,令其称臣纳贡,遣子入朝,以夷制夷。”
言至于此,他深吸一口气,将胸中蕴酿已久的结论和盘托出,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决断:
“故而孙儿斗胆献策,主张以‘逼降’为上。设法迫其称臣,年年纳贡,使我大隋先安内,再徐图外。待南北人心彻底归一,国力鼎盛之时,再谋犁庭扫穴,方是万全之策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吐出了最终、也最危险的隐忧:“况且,前述一切,皆是预想战事顺遂。而战事一旦受挫……”
独孤伽罗毫无滞涩地接过了他的话。
那平静的四个字,比任何惊呼都更有分量。
“皇祖母明鉴。”杨俨顺势将隐患具体化,“开皇十年,江南李棱等聚众作乱,号称‘复陈’。开皇十七年,桂州俚帅李光仕举事。虽皆已平定,然星火未绝,不可不虑。”
殿内檀香青烟笔直上升——无风。
独孤伽罗沉默了整整十息。
她忽然伸手,从案头那摞文书中,抽出一份黄麻纸卷宗,轻轻推到案几边缘。
随后,她忽然有了动作。
那只执掌天下权柄的手,从案头那摞高高的文书中,精准地抽出了一份黄麻纸卷宗,轻轻推到紫檀案几的边缘。
杨俨眼尖,瞥见卷宗封皮上是一行朱笔小楷:《辽东舆地略·兵部职方司呈》。
他的心微微一沉——她早已调阅了兵部最机密的边境舆图,对辽东的了解,或许远超我的想象。
“开皇十年,江南李棱乱,口号是‘复陈’。”
“开皇十七年,桂州李光仕反,勾结岭南俚洞百馀。”
独孤伽罗的声音平静得象在叙述史书。
“你可知,这两桩乱事平定后,当地刺史报上来后,朝堂给出的首要善后之策是什么?”
未等杨俨回答,她的指尖已点在了另一份泛黄的奏报上。
“是设‘乡学’。”她指尖点在其中一行,“教童子识字,课本首句是:‘大隋承天受命,混一寰宇’。”
她终于抬起眼,那双看尽了风云变幻的凤眸,如古井深潭,无波无澜,却映出了杨俨瞬间僵住的身影。
“你所说的二十年人心之功,本宫……”她略微一顿,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,“已推行了十年。”
轰——!
杨俨只觉得头皮骤然发麻,耳中嗡鸣作响。
他苦心构思、引以为傲的“远见”,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,倾刻间褪色为迟到的、浅薄的洞见。
这不是献策被采纳的喜悦。而是他如履薄冰,终于自以为触摸到了帝国航船的舵轮,却骇然发现,那位真正的陀手,早已伫立于此,静观风雨多年。
一股混杂着战栗、寒意与极度兴奋的情绪,猛然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“皇祖母圣明。”
他深深俯首,这一次,心悦诚服。
独孤伽罗轻轻向后,靠回了金丝楠木凭几。
“你比朝中那些只知夸功的武夫强。”她的话音很轻,落在杨俨耳中却重如千钧,“也比……你父亲,更懂什么是‘国本’。”
这句话,是最终的定性。
当年太子杨勇,便是急于建功,屡屡触碰关陇根本,才渐失圣心。
而杨俨今日所言“三虑”,千言万语,内核不过一句:固本培元,绝不撼动当今权力格局的基石——关陇军事集团。
独孤伽罗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少年。
十六岁的年纪,面容尤带稚气,可那双眼中闪铄的,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洞明。
她眸中凌厉的审视渐渐化开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欣慰。
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少年郎的纸上谈兵,而是一个成熟政治家对国策的深思熟虑。
这孩子,不仅有石破天惊的才华,更有远超朝中许多功勋宿将的远见与沉稳!
他懂得“稳”字为先,这恰恰是她与杨坚穷尽半生,为大隋打下的基石!
良久,独孤伽罗缓缓颔首,那紧绷的嘴角,终于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弧度。
“看来,杨勇虽有诸多不足,却终究……养出了个好儿子。”
杨俨再次深深躬身,姿态谦恭到了极致:“孙儿些许浅见,不过拾人牙慧,不敢当皇祖母谬赞。”
“你不必过谦。”
独孤伽罗微微一笑,眼中的审视与疏离彻底散去,多了几分真切的、属于祖母的疼爱。
她甚至破例,对着他招了招手,示意他可以再走近些。
杨俨依言上前两步。
“好好做。”
独孤伽罗忽然伸手,虚扶了他一下。
这是极罕见的恩遇。
“莫姑负你这般心思,也莫姑负……你自己的身份。”
她刻意在“身份”二字上,顿了半拍。
“孙儿遵旨,定不负皇祖母厚望!”
杨俨心头一热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孺慕之情。
“你父亲若有你一半见识……”
她未尽之言散在殿中,转身时,脸上已无情绪。
“今日之言,出你口,入我耳。”
“孙儿明白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独孤伽罗已恢复平淡。
“婚姻之事,本宫自有分寸。”
杨俨躬身,一步步倒退至殿门,方转身轻轻拉开沉重的门扉。
就在殿门将合未合的那一隙,一句平静的吩咐,随着穿堂风,清淅地飘入他的耳中:
“传膳。另,让内侍省将元妃当年的诰命册宝……寻出来,擦拭备用。”
……
返程路上,夕阳流金,暮云似火,将宫道染得一片暖融。
杨俨脑子里一直在回想独孤伽罗最后说的话——元氏?
太子故去的正妃,元氏。出身北魏宗室,无子而逝,在东宫的记忆里已是一个淡薄的影子。
独孤伽罗为何要在此时,提及一个已逝之人的册宝?为何偏偏在他论述“国本”“稳定”之后?
电光石火间,皇祖母那句“莫姑负你自己的身份”在脑中轰然炸响。
他瞬间明白了!
独孤伽罗就是在和自己说的!是一句点拨,一道暗示,一个石破天惊的政治信号!
身份……
是了。若他始终只是云昭训所出的庶长子,那么“庶长”二字便是永远洗不去的名分遐疵,他的根基便永远是浮萍。
可若……若他能承继于元妃名下,以元妃嫡子之身,续北魏宗室之血……
那么,他杨俨,将不再是那个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庶长孙。
他将成为融合了关陇军功豪门(杨氏)与北朝法统(元氏)的、成为无可争议的帝国嫡脉!这份政治资本,厚重得足以让所有觊觎者却步。
夕阳最后一道金边沉入厚重的宫墙之后。无边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杨俨立在原地,回首望向那座在暮霭中更显深邃莫测的甘露殿。殿宇的轮廓吞噬了最后的天光,尤如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方才殿内那片刻的祖孙温情,此刻回想起来,竟比这暮色更寒。
他想起祖母聆听时专注的眉眼,想起她最终那抹欣慰的笑意,想起那虚扶的恩遇……每一步,每一次情绪的流露,是否都是精准的计量?
这位皇祖母,她心中所谋所划,远比他所能想象的最深沉处,还要深邃得多。
宫灯次第亮起,照亮他回府的路,却照不透他心中翻腾的寒意与明悟。
这条路,他只能继续走下去,带着这份冰冷的“厚望”,走向那已被悄然改写的命运棋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