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礼法’二字是独孤伽罗执政二十年来最锋利的权柄。
她以周礼重塑隋宫,以汉制整顿北朝旧俗,最恨人乱她立下的规矩。
眼前这孙儿,比他那糊涂父亲杨勇,懂分寸、知进退何止百倍!云氏那等寒微出身的女子,竟能生出这般通透的儿子?
“你能有这份心思,很好。”独孤伽罗的声音缓和了几分,那股迫人的威压悄然散去,“此事我记在心上,回头便会嘱咐宗正寺,为你留意各家品性端良的世家贵女。”
“谢皇祖母天恩,孙儿感激不尽!”
杨俨心中清楚,这根缰绳,终究还是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,逃避没有任何意义。
但至少,他争取到了缓冲的馀地,毕竟政治主张不同,择亲联姻的方向也不同,因此后续仍有周旋空间。
这时宫女悉数屏退,独孤伽罗坐于案前,取下案头白玉镇纸,轻轻压在方才翻阅的卷宗上。
接着端起案几上的温茶,却没有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摩挲着杯沿。
“你前几日,在贡院的那份考卷,我看过了。”
终于,她再次开口,神色已不复方才的温和,变得郑重无比。
“‘人无信不立,国无信不兴’破题尚可。”
“如今我大隋国泰民安,四海臣服。若依你之见,当下最大的‘不信’在何处?最大的危机,又在何方?”
来了!
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!
婚事是家事,是束缚。而国策,才是真正的疆场。
杨俨缓缓直起身,敛去所有恭顺的表情。
他的目光平静的迎向独孤伽罗,那双深邃的凤眸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
他从史书中读过,与这位铁腕皇后对视而不避,反能显其坦荡。
“回皇祖母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沉稳。
“孙儿以为,大隋虽车书一统,然危局,才刚刚开始。”
此言一出,独孤伽罗摩挲杯盖的手,骤然停住。
“大隋最大的‘不信’与危机,便在人心未附,南北犹裂。”
杨俨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象一颗石子,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独孤伽罗的凤眸微微眯起,这是她专注思考时的习惯。
她没有打断,只是指尖在案几上,极轻地叩了一下,示意他继续。
杨俨得到这无声的许可,心中更定。
“请皇祖母细思,自永嘉南渡,衣冠南下,南北裂土分治已近三百年。”
“三百年光阴,足以让两个同文同种的国度,生出截然不同的风骨与人心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,带着历史的厚重感。
“百姓各习其俗,士族各奉其主。今虽天下共主,然关中门阀视江南为降虏,江南华族则怨关陇武夫占据朝堂清要。此乃心腹之疾,非刀兵可医!”
“这,便是最真实的写照!”
杨俨深吸一口气,抛出了他准备已久的第一柄剑。
“昔年,秦始皇横扫六合,鞭笞四海,书同文,车同轨,何其强也?”
“然六国贵胄之心未死,故国之思萦绕不去。帝星一坠,则陈胜吴广揭竿而起,六国旧族风从响应,烽烟遍地。强盛如斯的大秦,竟二世而亡!”
他顿了顿,让这振聋发聩的历史教训在殿内回荡。
接着,他抛出了第二柄剑。
“再观前晋,衣冠南渡之后,北方沦陷,华夷之辨、南北之分深入骨髓。终至南北朝数百年对峙,战乱不休,生灵涂炭。”
“这,亦是人心离散之祸!”
杨俨抬眼,目光灼灼地看着独孤伽罗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。
“孙儿愚见,疆土易统,人心难平!”
“今我大隋,正处此关键时刻。是满足于版图之一统,还是致力为万世铸就人心之一统?”
“人心一统……”独孤伽罗无声地重复了这四个字,身体已不自觉地从斜倚转为端坐。
这个细微的变化,让整个大殿的气氛为之一变。
这已经不是考校,而是真正的论政!
“所以,”杨俨语气笃定,斩钉截铁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。
“如今大隋最紧要的,并非急功近利地开疆拓土,而是倾尽国力,去稳固这来之不易的统一之基,去弥合那深可见骨的南北裂痕!”
“要让江南的士族、岭南的俚人、中原的百姓,都发自内心地认同,‘我是隋人’!而非北朝人,亦非南朝人!”
“在此之前,”杨俨的语气沉重无比。
“军事的绝对稳定,是这一切的基础!是国内长治久安的压舱石!现在这个阶段,绝不能有任何大规模的战事,无论是征辽,还是拓边!”
“稍有不慎,便可能动摇国本,给那些心怀旧怨的离心势力,以可乘之机!”
殿内,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独孤伽罗沉默了许久,那双洞悉世事的眸子里,闪铄着复杂难明的光。
良久,她缓缓抬起眼,盯着杨俨双目。
“你之前在军议上,所献辽东五策,主张‘逼降’,而非大军征伐。是否,也存着这份顾虑?”
来了。
杨俨知道,这是今夜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一道考题。
答得好,是坦荡忠诚的国之栋梁。
答不好,便是心机深沉、巧言令色的潜在威胁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肃容整襟,对着独孤伽罗,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,而非孙儿礼。
这个细微的变化,让独孤伽罗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。
“正是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,在大殿内激起轻微的回响。
“孙儿献辽东之策,主‘逼降’而非‘征伐’,其虑有三。”
“首虑,便在国本。”
他竖起一指,语速不疾不徐,条理清淅得如同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。
“开皇以来,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,方有今日仓廪渐实之象。此乃皇祖父与皇祖母亲手奠定的治国之‘信’。”
“这是朝廷,对天下百姓的承诺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信”字,与考卷主题、也与独孤伽罗最重视的“法度”与“秩序”,暗中勾连。
“若为辽东一隅,妄动大兵,必复加租调,耗尽积储。此非征战,实为自毁长城,动摇国本之信。届时,外患未平,内信先失,南北本未弥合之人心,若再生离析,后果不堪设想!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以最郑重的姿态伏拜:“故孙儿愚见,当今第一要务,乃是以二十年之期,铸人心之一统。军事当为守势,如定海神针,护此进程不至倾复。皇祖母倡法度,重秩序,当知‘稳’字,乃眼下最重之‘信’!”
话音落下,殿内死寂。烛火将他伏拜的身影拉长,仿佛一座沉静的山岳。
独孤伽罗久久凝视着伏于地上的孙儿。
她一生都在用律法与秩序塑造这个帝国,而眼前这个少年,却指出了比律法更深层、也更艰难的基石——人心之序。
这答案,远超她的预期。
这不是投机取巧的策论,这是真正站在帝国万世基业上的深远考量。
这孩子,他看到的,竟然比朝堂上九成的宰辅,还要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