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内,并未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贡毯,图案繁复,踩上去悄无声息,将一切脚步声都温柔的吞噬。
墙边立着一架紫檀木雕花的十二扇屏风。
画的是百鸟朝凤图,笔触细腻,气势恢宏。
西域进贡的琉璃灯盏中,烛火融融,将一尊金身佛象映照得宝相庄严。
空气里,混杂着名贵龙涎香与淡淡药草的气息。
闻之宁神,亦感敬畏。
而大隋的国母,独孤伽罗,正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胡床上。
她身着一袭暗绣凤纹的朱色袆衣,发髻高耸,凤钗流光。
虽已年近五旬,岁月却似乎格外优待这位传奇女性,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“绝世佳人”的风华。
只是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人心的凤眸里,沉淀着权力淬炼出的威严。
“俨儿,来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一种天然的回响,在空旷的殿内轻轻荡开。
杨俨不敢有丝毫迟疑,依着最严苛的宗室礼仪,快步趋至殿中。
在距离胡床约莫五步远处,他撩起裙摆,双膝跪地。
双手交叠伏于地面,额头随之轻轻叩下。
“孙儿杨俨,叩见皇祖母。愿皇祖母圣体康泰,福寿绵长。”
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字眼,都标准得如同尺规量过一般。
这是他这些天来,对着记忆中的礼法,反复练习的结果。
独孤伽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审视着什么。
良久,她才微微抬了抬手,声音平和却依旧带着那股骨子里的威仪: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皇祖母。”
杨俨谢恩后,站立在旁腰背挺得笔直,双目低垂,注视着自己膝前三尺之地。
不妄视,不妄言。
这,是一个晚辈在长辈,尤其是一位手握乾坤的铁腕皇后面前,唯一正确的姿态。
“听闻你在东宫养伤,一直闭门不出?”独孤伽罗率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祖母对孙辈的寻常关切。
但这关切,却象冬日里的阳光,有温度,却不灼人,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。
杨俨清楚,皇祖母对他父亲杨勇“宠妾疏妻”之举深恶痛绝。
这份不满,早就迁怒到自己这个“罪魁祸首”云氏所生的儿子身上。
往日里,她虽也知晓自己这个皇孙,却从未象今日这般近距离细谈。
独孤伽罗那晚只是随意提了一嘴,说伤好之后,随时可以来向她请安。
杨俨当然清楚,但他需要把握机会,所以他在伤好差不多之后,第一时间过来,就是怕她时间久了,对自己的好感消失不见。
“劳皇祖母挂怀,孙儿伤势已无大碍。”
杨俨躬身回应。
“调养了这几日,已能行动如常,故而今日特来宫中,给皇祖母请安。”
他将自己的来意,归结于最纯粹的“孝心”,至于其他,唯有以静制动。
果然,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过后,独孤伽罗话锋陡然一转。
“恩。”
她接过侍女奉上的药茶,用杯盖轻轻拨了拨,仿佛随口提起。
“你今年,有十六了?时光催人,昔年在襁保,今已成人。”
“成人,便当思成家立业。”
来了!来自顶级政治家的试探!
杨俨心头一凛,垂首道:“孙儿愚钝,只知闭门读书,未曾深思……”
“读的什么书?”独孤伽罗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和。
“近日在读《礼记》与《汉书》。”
“《礼记》好。”
她放下茶盏,一声轻响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淅。
“‘昏礼者,将合二姓之好,上以事宗庙,而下以继后世也’。”
“此乃人伦重典,家国之本。”
独孤伽罗的目光落在杨俨脸上,带着审视。
“你为东宫长孙,此事于己身,是终身大事;于家国,是社稷根本。”
“你母亲云氏性情温婉,然于此等大事,见识难免局限于闺阁。你可有思量?”
话语何其直白。
既毫不避讳地流露出对云昭训的轻视,也赤裸裸地点出了她要插手杨俨婚事的意图!
杨俨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独孤伽罗的意图,而且婚事本来也在他的考虑范围内,毕竟独孤家什么最有名,后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——三后出自一门。
这不是关怀,这是一次精准的政治收编。
一场对他未来所有可能的提前圈定。
杨俨近来的表现,已值得她落下这枚关键的棋子。
杨俨当然明白,现在必须正面回应,且绝不能显得过于急切或早有算计。
他的心中飞速盘算,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徨恐与恭顺。
“孙儿年幼识浅,”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与恭顺,“且《仪礼》有云:‘聘则为妻,奔则为妾。’礼制尊崇。孙儿……但凭皇祖母与父皇、母妃做主,绝无贰心。”
他再度将决定权高高奉还,既示弱,也隐晦地划清了界限——我的婚事是“聘”,是礼法,而非可随意处置的“奔”。
听到杨俨将决定权完全上交的回答,独孤伽罗凤目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神色。
似是满意于他的驯顺,又似有一缕极淡的、对这份过早成熟与压抑的审视。
她指尖在胡床雕凤的扶手上轻轻一点,终是归于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。
“懂得尊礼守制,便是好的。”她缓缓道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此事,本宫会与你父亲商议。你且安心读书,修身养性。”
“修身养性”四字,她说得格外缓慢。
这既是嘱咐,也是警告——在棋盘落子之前,棋子需安于其位。
“孙儿知道。”
独孤伽罗闻言,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动,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,不知是笑其稚拙,还是看穿其伪装。
“婚姻大事,需得选一个门当户对、品性端方的大家女郎。”
“方能助你内安家室,外稳根基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象重锤,沉甸甸的敲在杨俨心上。
“这,也是你的本分!”
那句“这也是你的本分”,如同一座无形的山,压在了杨俨的肩上。
声音里没有祖母的温情,只有监国皇后裁决政务时的决断。
杨俨清楚,这看似关怀孙儿婚事的家常,实则是两道考题:一是看他是否甘为棋子,二是探他有无不该有的羽翼。
这更是一根无形的缰绳,要将他这匹初露锋芒的“野马”,牢牢地拴在独孤伽罗所认可的轨道之上。
他若是稍有迟疑,或是流露出半分自己的想法,立刻就会被粘贴“心有异志”的标签。
他别无选择。
殿内,烛火摇曳,香烟袅袅。
一场无声的对弈,已然结束。
但也自此,有一根看不见的缰绳,已经时刻准备套在他的身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