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俨的手指在那份泛黄的《开皇三年奴婢占田议》上缓缓敲击。
拜见高颎?这个念头刚升起,就被他自己掐灭。
高颎是何等人物?历北周、隋二朝,宦海沉浮数十载,从改革重臣到帝国宰相,与皇室、关陇根系相连。
十四年的时间足可以改变一切,如今的高颎,大概率已不是那个锐意进取的改革派。
按杨俨的推测,现在的高颎,应该是现有秩序的维护者,既得利益集团的一分子!最多就能称是温和的改革派。
直接叩门,无异于稚子怀璧,招摇过市。
杨俨不再尤豫,将写好的拜帖揉成一团,随手掷入一旁的铜制炭盆。
火舌倏然一卷,那张写满锋锐字迹的麻纸,瞬间化为一缕青烟。
剑需藏于匣,待时而出。
如今的他,根基太浅,羽翼未丰。
比起一个冲锋陷阵的棋子,他更需要做的,是成为那个能看清棋盘的执棋者。
而执棋的第一步,是清理干净自己身边的棋盘。
他将那份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《开皇三年奴婢占田议》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接下来的五日,杨俨以养伤为名,彻底闭门不出。
东宫众人只当这位长宁王受了惊吓,需要静养,并未在意。
母亲云昭训成了暖阁唯一的常客——她显然已从太子杨勇处得知儿子受刑的概略,虽不知龙袍的惊险,但心疼是实实在在的。
每日,她必遣人送来参汤与精细的肉食。
头两日更是亲自坐在榻边,捻着佛珠,絮絮叮嘱他静养,莫再操心外事。
杨俨只能强忍着臀上伤口换药时的刺痛,脸上挤出乖巧的笑容一一应承。
到了第三日,或许是见他气色稍安,云昭训便带着贴身侍女去了城西的禅定寺,说要为他斋戒祈福七日,求佛祖庇佑。
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,杨俨松了口气。
云氏的关爱真切,但那双柔和中带着审视的眼睛,也让他必须时刻绷紧“扮演”的弦。
这几日,他需全力梳理脑中纷繁的知识与规划,人不在,倒少了些负累,也更便于他做某些调整。
“馀文。”杨俨放下手中的一卷竹简,头也不抬地唤了一声。
“郎君有何吩咐?”侍立在门边的内侍馀文立刻躬身应道,声音一如既往地谦卑恭顺。
“我有些乏了,你先退下吧。”
“喏。”
馀文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那道目光,如影随形,即便隔着一扇门,依旧让他感到芒刺在背。
无论是读书、用餐,还是小憩,馀文总会出现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。
是杨勇派来保护他的?还是……杨广安插的眼线?
亦或是,那位高居御座之上的皇祖父,对自己这个孙儿,也起了监视之心?
他不敢赌。
既入此间,身边之人,必得是让自己安心、顺手之辈。
而且他骨子里终究是个现代人,让男子贴身伺候,总觉隔阂。
……
两日后,杨俨院中的仆役已悄然换过一番景象。
馀文被寻了个“老成可靠,堪管庄务”的由头,打发去守东宫在郊外的皇庄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男两女三个面生的新人。
为首的侍女名唤小昭,约莫十四五岁,眉眼干净,手脚利落。
据称祖上是南陈的官厨,家传的手艺并未丢下。
此刻,她正在书房隔壁的隔间里,面对一项前所未有的“差事”,显得有些无措。
“王爷,这……此乃何物?炙肉何以用铁板?”她捧着一盘切好的牛里脊,面前是砖石垒灶、架着一块方形铁板,上面还有一些凸起的铁条——这是杨俨按记忆描述,让东宫工匠紧急打制的。
“《礼记》有云,‘燔黍捭豚’,古法炙肉,亦非仅有明火一途。”杨俨信口拈来一句典籍,为这“发明”披上层薄纱,“此铁板受热均匀,可锁肉汁。你依我所说便是。”
隋朝饮食,不外蒸、煮、烤、炖。肉食非烂即焦,调味寡淡。
吃了数日,杨俨的现代肠胃早已发出抗议。
他上辈子为健身,常自煎牛排。
如今困于时空,这口腹之欲,竟成了对抗虚无、确认自身存在最真切的方式。
“滋啦——”
肉脂与热铁相激,一股混合着焦香与纯粹肉味的浓郁气息猛然迸发,迥异于蒸煮的温和,也不同于明火炙烤的烟熏,瞬间充盈斗室。
小昭被这霸道的香气惊得后退半步,眼中写满惊奇。
“翻面!心中默数十下即可!记住六个面都要煎到。”她手忙脚乱地用木箸将牛肉挨个翻面。
“小昭,你这牛肉不要煎太久,老了就不好吃了。”杨俨看着那已经快要全熟的牛肉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王爷,这……这牛肉还带着血丝,烧得半生不熟的,怕是……不能吃吧?”小昭看着铁板上那内里依旧渗着血丝的牛肉,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。
她自小在东宫做事,见惯了御膳房那些精致繁复的菜肴,这般“茹毛饮血”般的吃法,还是头一回见。
“谁说的?你不懂,才最是鲜嫩,最好吃的做法。”
杨俨看着差不多了,径自拿着木箸(筷子),夹起一块切好的牛肉,吹了吹气,便送入口中。
没有黑胡椒,没有黄油,甚至连象样的酱汁都没有。
他只是在肉的表面,随意撒上了一些研磨的细盐。
虽只有细盐,味道竟和后世的牛排差不多,带来这般粗犷而直接的满足感。
或许是因为这时代的牛天然生长,肉质紧实而风味浓郁,竟比记忆里那些经过复杂处理的牛排,更接近“肉”的本质,也更好吃
杨俨细细咀嚼着,缓缓闭上了眼。
窗外是开皇十七年压抑而纷乱的夜色,书房里藏着足以搅动天下的阴谋与算计。
只有在此刻,在这可以说‘举目皆敌’的东宫,唯有舌尖上这点滚烫而熟悉的滋味,才让他那根始终紧绷的、属于现代灵魂的弦,得到了片刻真实的松弛与抚慰。
……
永安宫,甘露殿偏殿外。
杨俨身着崭新的玄衣??裳冕服,束发戴冠,垂首静立。
殿内檀香袅袅,西域琉璃灯盏透出融融暖光,将一尊金身佛象映照得宝相庄严。
空气里混杂着名贵香料与淡淡药草的气息,闻之宁神,亦生敬畏。
臀腿伤处的麻痒隐约传来,却远不及他心中那根绷紧的弦。
终于,侍女清冷的声音穿透香霭:“皇后娘娘宣长宁王入殿。”
杨俨整理了一下崭新的玄衣??裳,踏入了这座代表着大隋最高女性权力的殿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