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闻:国之本在农,农之本在田。今豪右之家,奴仆叠迹,动盈千数。依周旧制,奴婢受田,一奴一婢各占百亩。计其数,则阡陌横跨州郡;核其赋,则公仓十失五六。臣诚惶诚恐,伏请陛下参详旧典,推以‘半床’折抵之制:限其占田之欲,以广天朝之赋;削其私属之权,以固均田之本。此,实乃安邦定国之至要也!”
“安邦之本……”杨俨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,指尖划过简牍上“奴婢动辄数千”、“国之田赋,十失其五”几行字,眼中精光爆闪。
他找到了!找到了那柄最合适的剑,也找到了那位最合适的“铸剑师”——高颎!
“所以……当年那场看似温和,实则暗藏杀机的‘输籍定样’,真正的理论设计师,是你高颎么?”杨俨压低了声音,对着空气喃喃自语,眼中闪铄着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。
历史只记载了杨坚的雄才大略,却往往忽略了站在帝王身后,那些为国策添砖加瓦的智囊。
这柄剑,锋利无匹。
但剑是双刃,能伤人,亦能伤己。
兴奋的潮水退去后,一连串冰冷而现实的问题,让他瞬间冷静下来。
第一个问题,高颎还是十四年前那个执剑人吗?
开皇三年到如今的开皇十七年,整整十四年过去了。十四年的时间,足以让一个锐意进取的改革者,变成一个老成持重的既得利益者。
高颎自己,便是关陇集团中举足轻重的人物,他的家族,难道就没有蓄养奴婢,占有田产么?
第二个问题,父亲杨勇敢接这柄可能烫手的剑吗?
杨俨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到。以杨勇那优柔寡断、耳根子软的性格,若是看到这封奏疏,第一反应绝不是赞叹其高瞻远瞩,而是惊恐于它会得罪多少关陇勋贵,会给东宫树立多少敌人!
第三个问题,也是最致命的——皇祖父杨坚,如今还愿意挥起这柄可能打破平衡的剑吗?
杨坚的政治哲学,从来不是一刀切的猛药,而是精妙的平衡术。
他承认特权阶级的存在,用分封和赏赐来笼络人心,以此换取他们对皇权的支持。从昨晚的大兴殿军事会议室就可见一斑。
他上位前本就是关陇集团的一员,私下到底有过什么承诺没人可以知道。
而且自己之前在考场上的卷子,可是大谈“信”义,现在又怂恿杨勇提出新的国策,根本性改变对特权阶级的态度,在杨坚看来,岂非是逼他“卸磨杀驴”?
“我怕不找死吧!”
冷汗,终于从额角滑落。
这时他又想起那位刚刚对自己稍露温情的祖母,独孤伽罗。
独孤伽罗出身关陇内核独孤氏,丈夫是关陇领袖,儿子们的婚姻也皆与关陇勋贵绑定,关陇集团于她而言,既是家族根基,也是大隋秩序的支柱。
但她绝非只懂维护特权的妇人——她深明法度,当年力促杨坚修订《开皇律》,删削苛法,内核便是“公平”二字;她重视秩序,见不得豪强兼并土地导致流民四起,动摇国本;她更体恤民生,曾多次劝谏杨坚轻徭薄赋,禁止奢靡浪费。
杨俨闭眼沉思,脑中飞速运转,若只说削弱关陇特权,独孤皇后必然反对,视之为破坏秩序
可若换个角度——豪强蓄奴占田,导致均田制名存实亡,农民无地可耕,只能沦为流民,这既违背了《开皇律》“均田以安民生”的初衷,也破坏了她重视的社会秩序。
限制奴婢占田,并非废除特权,而是将其纳入法度框架,既保留“半床折抵”的优待,又遏制无度兼并,恰恰契合了她“有度、有序、有仁”的执政理念。
这才是破局的关键!
“国事终究与匹夫之信义不同……”杨俨猛地睁开眼,眼中已无半分尤豫。
“帝王心术,岂能以常人之信义度之?杨坚需要的不是一个守信的君子,而是一个能巩固他皇权,为大隋江山万世开太平的继承者!”
“而独孤伽罗要的,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关陇特权,她追求的应该是一个法度清明、民生安定、秩序稳固的大隋!”
可道理是道理,这其中的风险,却大得骇人。
高颎是否还愿再推改革?
杨勇能否扛住关陇压力?
杨坚是否愿意打破多年的平衡?
独孤皇后能否被他说动,从“维护关陇”转向“维护秩序”?
每一步,都是在刀尖上跳舞,一步走错,便是万劫不复!
杨俨只觉得头痛欲裂,仿佛有无数个小人在脑中激烈地争吵,让他烦躁不堪。
他猛地推开书案,在狭小的书房内来回踱步。
臀腿处传来的阵阵刺痛,反而象一根鞭子,不断抽打着他,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。
“不行……此事,绝不可鲁莽行事!”
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狼毫毛笔,在麻纸上重重写下一行字:“以法度限占田,以均田安民生,以有序固关陇……”
洋洋洒洒写了一堆,杨俨目光重新投向那份奏议:“不过在这之前,我必须先试探一下高颎的态度!我必须知道,这柄剑,如今的锋芒还剩下几分,剑柄又是否还愿意握在我东宫手中!”
“只能让他作为杨勇的幕后之人,我万万不能出头,这份功绩只能归杨勇,而执行之人必须是杨坚”
这个念头一定,他整个人的思路瞬间清淅了。
他脑海中,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,正缓缓铺开。
好二叔杨广之所以能步步为营,蚕食东宫的势力,其根本原因,就在于他成功地拉拢了以杨素、宇文述为首的关陇军事贵族。
这些人,手握兵权,战功赫赫,同时也是国内最大的“奴隶主”!
任何削弱奴婢占田的政策,都等同于从他们身上活生生割肉!他们是这项改革最坚决的反对者!
而他的父亲杨勇,能够依靠的,恰恰是关陇集团中以高颎为首的文官,以及部分以苏威为代表的山东士族。
“所以,这道策论,从来就不是为了彻底废除奴婢制度!”杨俨眼中精光一闪,一个更为大胆而周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。
“这不是一道简单的策论,而是一柄锋利的手术刀,用以精准地切割关陇集团这块铁板!”
它的目的,不是为了天下大同,不是为了解放奴隶,甚至不是为了立刻增加国库税收。
它的唯一目的,是在政治上,将杨广和他的军事集团,与高颎这批文官彻底对立起来!
同时清淅表达杨勇皇权至上的政治主张,去贴合杨坚,成为他理想的继承人。
要是杨勇能举起这面“为国理财、为君分忧”的大旗,就能逼着杨广站到“与国争利、庇护私门”的对立面去!
到那时,朝堂之上,两大集团壁垒分明。杨勇占据大义,天然压杨广一头,想来杨坚背后必然也会支持。
“不过军事集团……暂时还不能彻底得罪。”杨俨的思绪飞转,“这份策论的措辞,必须温和,只谈限制‘增量’,而不动既有的‘存量’,给他们留足体面和馀地,这样又可以拉拢一波老人,打压新晋势力。”
完美啊,这是真正的阳谋!
是逼着所有人在皇帝面前,重新站队!
想通了这一层,杨俨只觉得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,浑身都充满了力量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,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再去看那份奏议,而是拿起笔,在一张新的麻纸上,开始飞快地书写。
他写的不是奏疏,而是一份拜帖。
他要见的,正是这盘棋局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——尚书令,齐国公,高颎!
他要亲自去敲响这位帝国宰相的府门,当面问一问他:“高公,十四年前安邦之愿,如今,可还愿为之一战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