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俨的手指不断敲诈桌面,这是他下意识的习惯。
“这般釜底抽薪、一劳永逸的事,本该由你杨坚来做,才最是名正言顺,也最是稳妥啊!”
他压低了声音,对着空气,仿佛在与那个高踞御座之上的身影隔空对话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扼腕与叹息。
杨坚是开国之君,威望如日中天,手握屠刀,杀伐果决。由他来推行这般激烈的国策,即便会遭遇巨大的阻力,也能凭着赫赫战功与无上权威强行压下。
而杨广,得位不正,根基不稳,却急于求成,妄图用一道政令就解决几代人的沉疴。
其结果,便是烈火烹油,引火烧身,最终将整个大隋,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!
“釜底抽薪……一劳永逸……”
杨俨的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冷的窗棂,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
他脑中有个疯狂的念头,在这一刻,变得无比清淅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这道‘釜底抽薪’的策论,不是由得位不正、根基不稳的杨广在十几年后仓促推出,而是现在,就由杨勇,以储君的身份,‘私下’呈递给杨坚呢?”
这个想法一冒出来,就象一道惊雷,瞬间照亮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!
此举,一石三鸟!
其一,这是最直接、最露骨的投名状!它清淅无比地告诉杨坚:东宫的政治立场,是绝对的皇权至上,与你这位开国君主完全一致!我们愿意为了巩固皇权,去得罪整个关陇集团!
其二,能瞬间扭转杨坚对杨勇“仁懦”、“无能”的刻板印象。一个敢于向天下豪强挥刀的储君,哪怕只是提出这个想法,其分量也远非“奢侈僭越”那点罪名可比!
其三,更是对杨广的釜底抽薪!杨广伪装节俭,讨好独孤皇后,其内核无非是争夺“孝悌”与“贤明”的名声。一旦杨勇在国策大略上占据了制高点,杨广那些小动作,瞬间便会显得格局狭小,上不得台面!
“对,就这么办!”
杨俨心中热血上涌,转身回到案前,一把抓起那支令他别扭不堪的狼毫毛笔。也顾不上什么笔法章法,蘸饱了松烟墨,就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,以一种近乎狂乱的速度,批注下自己的内核思路。
他的字迹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潦草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:“关陇豪强,以奴婢为爪牙,占田过制,积谷屯兵。国法之弊,实为私兵之源。对抗皇权之本质,在于其手握人口,战时可为军,平时可为农,自成国中之国……”
写到这里,笔锋一顿。
墨汁在粗糙的麻纸纤维上微微晕开,形成一个浓重的墨点,如同他此刻骤然冷却的心。
“不对……会不会太直接了?”
他看着纸上那“国中之国”四个字,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。
自己终究是被后世的思维模式影响了。这番话,若是对历史系的导师说,或许能得个高分。
可若是呈给多疑猜忌的隋文帝杨坚……
他可不会相信这东西是杨勇写的,那出自何处不言而明。
一个年仅十六岁的皇孙,竟能如此深刻地洞察帝国顽疾,甚至一针见血地指出“国中之国”的本质?
杨坚会如何想?他会赞叹自己的孙儿天赋异禀,还是会恐惧这个孙儿的心机城府,远超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?
伴君如伴虎,锋芒太露,死得最快!
“必须缓和,必须找到一个‘名正言顺’的由头!”杨俨立刻否定了自己刚才的冲动,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。
好一会,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闭上眼,原主的经历,如同幻灯片般一帧帧闪过。
隋朝的田令文档,绝不可能只藏于《开皇律》的注解之中。
按照大隋官制,土地、户籍相关的政令,多由尚书省下辖的屯田郎中与户部郎中共管,日常文书存于尚书省的田曹文档库;而那些涉及国本大策的诏敕、奏议,则必然会由内史省抄录归档,藏于内史省更为机密的典籍库中。
东宫虽然没有这些正本,但太子杨勇身为储君,按例可以抄录部分朝廷要典以备顾问。
只是自己这位父亲,还是正常,这些卷宗的副本必然是有的,不过怕是早已在书房的角落里蒙尘了。
记忆中,原主杨俨为躲避东宫内的压抑氛围,确曾在这书房里消磨过大量时光。
他曾见过父亲的书房里,藏有抄录的《开皇田令》全文,甚至还有当年高颎、苏威联名上奏的《论奴婢占田疏》,只是那时的他,少年心性,根本未曾细究其中关窍。
“一定在这里!”
杨俨心中一定,顾不得臀腿间的阵阵刺痛,起身快步走到书架前。
他的指尖划过一排排冰凉的竹简与厚重的麻纸册页,目光在那些用隶书写就的标签上飞速扫过。
“《尚书注疏》……”
“尚书省田曹?开皇三年田令杂议……”
找到了!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标签上。
“杨坚推行制度就这这个时间,而且还是田令,所以制度的出处就在这,这东西要是拿回现代整个不得了。”
杨俨俯下身,忍着伤口被牵扯的剧痛,小心翼翼地从最下层的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中,捧出了一卷明显被人遗忘了许久的麻纸册页。
册页的封皮已经泛黄发脆,上面用略显暗淡的墨迹,写着一行字——“田曹?开“皇三年奴婢占田议”。
杨俨的心,开始“怦怦”狂跳。
他将册页平摊在书案上,借着烛火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一股陈旧的纸墨与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但他的双眼,却象被磁石吸住一般,再也无法移开。
册页里,果然是《开皇田令》的抄本。
开篇便是关键条文,那一行行工整的隶书,此刻在他眼中,不啻于天底下最锋利的屠龙之刃!
“凡奴婢,不得独立受田。主家占田过限者,以奴婢数折抵,每奴折半床田。逾限者,没官!”
每一个字,都象重锤一般,狠狠敲在他的心上!
他激动地继续往下翻,册页的后半部分,赫然附着高颎当年那份奏议的片段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