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陇望蜀,本是人性。
而帝王之欲,一旦被撩拨至俯瞰山河的高度,又岂是寻常道理所能约束?
杨俨的心,一点点沉入冰窖。
他自以为搅动了棋局,殊不知,自己或许只是让棋盘的主人,看到了更多、更冒险的落子方式。
良久。
杨坚终于缓缓收回了按在地图上的手。
他没有立刻做出决断,而是转身,步履沉稳地走回御案后坐下。
那股几乎要吞噬一切的霸烈气势,被他完美地收敛起来,取而代之的,是君临天下的沉静与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高颎之言,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老成谋国,思虑深远,确是万全之策。”
苏威和牛弘悄然松了口气。杨素眼底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。
然而,杨坚的下一句话,让所有人的心再度悬起:“然,杨素之言,亦是军争至理。兵贵神速,奇正相依,不可偏废。”
他目光如古井微澜,缓缓扫过阶下五位重臣,最终定格在虚空之中,一字一顿,声如金铁交鸣:
“今夜召对,非为定策。朕意已决:高句丽辱我大隋国威,此战,避无可避!”
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轰然弥漫。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再议“和”的机会,直接将基调定为“战”。
“然,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!既要战,便要胜!朕,不要一场尸山血海的惨胜,亦不要一场耗尽国力的虚胜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十日后早朝,朕要见到诸卿各自呈上的详实方略!兵源、粮草、时程、权责,务必条分缕析,再行公议!”
言罢,他目光如利剑般逐一扫过,开始分派任务,语气干脆利落,不容置喙:
“高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之‘府兵轮戍’与‘军屯储粮’之策,乃固本之基。由你统筹全局,总领后方备战诸事,制定一份为期三年的方略总纲,务必确保国本无虞,根基稳固。”
高颎心头一震,躬身领命:“臣,遵旨。”
这任务,看似委以重任,实则将他牢牢钉在了后方,远离了一线军功。
“臣,遵旨。”高颎躬身,声音平稳无波。
“杨素。”
“臣在!”杨素踏前一步,声若洪钟。
“你戎马一生,长于临机决断。由你负责统筹推演前线所有战事方略!无论奇袭、强攻、诱敌、固守,朕要看到至少三种以上的详尽预案。何时打,如何打,你来给朕做这沙盘上的文章。”
此令,未予其统帅之权,却赋予了规划战事、影响决策的关键职能,是巨大的信任,也是制衡的妙棋。
杨素眼中精光一闪,抱拳应诺:“臣遵旨!”
他虽未得到统帅之权,却得到了规划战事的权力,这同样是巨大的胜利。
“苏威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
“海运之策,关乎命脉。即刻起,由你督办工部及相关诸司,清点海船,核算修葺钱粮、工匠,厘清转运诸般关节。朕要一条万无一失的海上粮道!”
“牛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即刻详查河北、山东两道民生、仓储实数,给朕一个准谱。确保大战期间,春耕不误,赋税有度,后方不起波澜。”——民生是最后的底线,交给这位敢于直言的吏部尚书,恰如其分。
“宇文述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熟知辽西地形,即刻从禁中舆图房调阅所有辽东舆图,为朕制定出三条以上,可供先锋大军急行军的隐秘路线。”
短短片刻,杨坚便将一场激烈的战略之争,化为了一场分工明确、却又彼此制衡的备战竞赛。
高颎的稳,是根基。
杨素的锐,是锋刃。
苏威的运,是血脉。
三者互为犄角,又相互牵制,最终的决断权,依旧牢牢攥在他自己手里。
殿中五人,无论之前是何立场,此刻皆是心头一凛,齐齐躬身。
“臣等,遵旨!”
屏风后的杨俨,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颅顶。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!
看似兼容并蓄,实则让所有人都在其缺省的轨道上运转,无人能独大。
他为什么对自己的“五策”一字不提?
杨俨的指尖微微发凉。
是觉得稚嫩不值一提,还是……故意不表态,在考验自己?
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,一道平静的声音,传入他耳中。
“屏风后面的人,出来吧。”
杨俨心中一凛,连忙定了定神,忍着臀腿剧痛,从那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后缓缓走出。
此时,五位大臣已躬身退出,偌大殿堂,仅剩杨坚与独孤伽罗二人,以及远处垂手侍立的内侍。
“孙儿杨俨,参见皇祖父、皇祖母。”他躬身欲拜。
“罢了。”杨坚摆了摆手。
独孤伽罗已从凤座上起身,步履从容地走下御阶,亲自伸手虚扶了一下。
她目光在杨俨脸上细细端详,眼中流露出真实的赞许。
“原以为俨儿只是个埋首经史的文弱书生,”独孤伽罗温言道,声音带着关陇女子特有的爽利。
“今日一见,临危不乱,有胆有识,倒是颇有几分你祖父当年的样子。来日将身子养好了,多来祖母宫里走动。”
“谢皇祖母夸赞,孙儿谨记。”杨俨心头微动,知道今夜冒险,已赢得了这位铁腕皇后宝贵的初步认可。
她这一句“多来走动”,分量极重。
此时,杨坚也负手走了过来,站在杨俨面前。那目光如渊,深不见底,将他从头到脚,细细打量了一遍,仿佛要穿透皮囊,看清内里的魂魄。
“方才殿中争论,”杨坚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“你都听明白了?”
杨俨心中警铃大作。这是考校,更是敲打,是探究他到底听懂了几分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。
他迅速垂下眼帘,做出躬敬而又略带一丝恰如其分的“困惑”与“敬畏”:“回皇祖父,孙儿愚钝。只知诸公虽意见相左,但皆是为我大隋江山社稷,鞠躬尽瘁。”
杨坚闻言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意味深长。
他没有深究,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,仿佛做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:“十日后早朝,你也来,于殿侧旁听。”
杨俨心中骤起波澜,狂喜如潮水般涌来,又被他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容之下。
旁听朝议!这不是寻常恩典,这是正式将他纳入朝堂视野,给予他一个名正言顺接触帝国内核决策的资格!是机遇,更是无形的枷锁与考验。
“孙儿……谢皇祖父恩典!定当谨言慎行,用心学习!”他深深一揖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却又努力维持着镇定。
“去吧。”
独孤伽罗温言吩咐。
“让杨约送你去尚药局,让他们给你好好上药,再回东宫。”
“孙儿恭送皇祖父、皇祖母。”
杨俨深深一揖,等到两位至尊的身影消失在内殿之后,才在小太监的搀扶下,一步一挪的走出大兴殿。
殿外的夜风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在他滚烫的脸上。
背后的伤口在阵阵刺痛,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,这场博弈,目前只是刚刚入局。
保住高颎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,是藏起锋芒,借着杨坚的制衡之局,为自己,也为东宫,谋一条真正的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