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大殿之内,一片倒吸凉气之声。
狠!
太狠了!
杨素那双鹰隼般的眼眸,骤然缩紧。
寒意,并非来自被比下去的羞恼,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惊悸。
他的“绝户计”狠绝却易遭反噬;而高颎此策,却如春水漫堤,看似柔和,却能将顽石根基泡酥、泡软,最终无声无息地裹挟一切。
一个用“杀”制造敌人,一个用“利”收编爪牙,其间高下,已非计谋之别,乃是道术之分。
高颎的声音,依旧沉稳如初。
“陛下,辽东豪强,桀骜难驯,深受高句丽袭扰之苦,对军功爵位的渴望,远胜中原士族。”
“只需此令一出,无需朝廷催促,那些逐利而动的豪强,便会化作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,日夜不休的去撕咬高句丽的边境。”
“如此一来,高句丽将永无宁日,国力日渐耗损。”
“而我大隋,则可以逸待劳。只需每年派遣三五万府兵,轮流前往辽西戍守,以为后援与监军即可。”
“这,便是‘府兵轮戍’。”
“与此同时,”高颎看了一眼苏威,“以苏纳言的海运之策辅之。水陆并行,双轨运粮!既可避开陆路十耗其九之弊病,又能防备海路偶有风浪之凶险!”
“其三,坚壁拒敌!”
高颎的目光再次回到舆图之上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我大军主力,不以攻城为目的。只进驻辽西走廊,深沟高垒,列阵以待,彻底切断高句丽南下之路。”
“我军只需守住主寨,再不断派出精骑,毁其渡口、焚其舟船、斩其信使!”
高颎缓缓收回目光,对着杨坚躬身一揖,声音铿锵有力。
“陛下!如此一来,高句丽便成了一头困兽。不出半年,待其城中粮尽,兵卒疲惫,内有部族之乱,外有我大军压境,届时,高元除了退兵求和,再无他路可走!
三策说完,大殿之内,鸦雀无声。
这番话说完,苏威与牛弘几乎是同时长出了一口气,看向高颎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感激。
高颎的策略,将他们二人最担忧的后勤与民生问题,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,巧妙地化解了。
杨素面沉似水,宇文述低头不语。
这套计策,太稳了,稳得让他们这些渴望战功的武将,找不到任何漏洞。
棋到中盘,国手落子。
一子落下,满盘皆活。
三策说完,高颎退回班列,再次沉默下来。
龙椅之上,杨坚的目光在高颎与舆图之间逡巡,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
那节奏起初沉缓,似乎在权衡每条策略的斤两,继而逐渐加快,仿佛某种被压抑的念头,正随着这精妙却“保守”的蓝图,变得愈发焦躁不耐。
终于,他缓缓起身,踱至那幅囊括山川的巨图前。指尖重重划过代表高句丽疆域的墨线,最后停留在“黑水”二字之上,用力一按。
“齐国公之策,”杨坚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,“环环相扣,思虑绵密,确是老成谋国,万全之法。”
他霍然转身,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阶下诸臣,话锋陡转:“然,此仅为御敌之策,守成之谋!若朕要的,非逼退高元,非其称臣纳贡!朕要的是马踏黑水,犁庭扫穴!要辽东万里山河,自此永归大隋版图!要一劳永逸,绝此后患!”
他直视高颎,声音陡然拔高,震动殿梁:“以此论之,又当如何?!”
帝王之怒,不显于形,而蕴于势。
苏威与牛弘刚刚放下的心,又一次悬了起来。
他们都看出来了,皇帝的功业之心,已经被杨素、宇文述之流彻底点燃了!
高颎的万全之策,终究还是碰上了帝王那最不讲道理的“雄心”!
面对杨坚近乎质问的句式,再次躬身,姿态恭谨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份不惜犯颜的决绝。
“辽东苦寒,十一月后雪深没膝,江河冰封,天时不与我;高句丽据山城之险,恃辽水之固,地利不与我;若仓促兴师,百万民夫疲于转运,河北、山东力竭怨生,人心不与我!”
“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三者皆失,此乃兵家必死之局!”
他猛地抬高声音。
“陛下欲立不世之功,臣心共鸣。然若逆势强求,纵使侥幸破得一城一地,必是尸山血海,国力空耗。届时内乱未平,突厥狼骑必伺机南下,恐有山河倾复之危!所得之土,可能偿所失之万一?””
他抬起头,迎着杨坚那足以噬人的目光。
“故臣斗胆,再请陛下,易‘急战’为‘缓图’,行‘守备屯垦,徐图进取’之长久策!”
他不再看杨坚骤然阴沉的面色,转身指向舆图辽西之地。
“即日起,便依前策,以府兵轮戍固守辽西走廊,深沟高垒,锁其咽喉。同时,于此地广开军屯,令戍卒战时执戈,闲时扶犁,就地垦殖,蓄积粮秣。辽西之地,并非不毛,假以时日,必成沃壤。”
高颎的声音转而充满一种笃信的力量,仿佛在描绘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:“请陛下予国朝三年!三年间,我以锁链困其手足,以屯田固我根本。待三年之后,辽西粮仓充盈,士卒耐其苦寒,熟其地理。而高句丽,被我封锁消耗,国力日削,民生日蹙。”
他面向杨坚,深深一拜,言辞恳切,掷地有声:“彼时,敌我之势已然逆转。陛下再遣一上将,提精锐之师,以辽西为基,水陆并进,则高句丽纵有坚城,亦如朽木逢巨斧,崩摧在即!如此,可不伤国家元气,不竭百姓膏血,而收开疆拓土、永绝边患之全功!此乃老臣为国家万世基业计,肺腑之言,望陛下明察!”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,所有人都等着杨坚的最终决断。
这一次的寂静,却与先前不同。
高颎没有屈服于帝王的野心,反而用更宏大、更坚实的蓝图,试图为那脱缰的欲望套上理智的辔头。
这已不仅仅是策略之争,更是治国理念与帝王心术的正面碰撞。
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曳不定,仿佛预示着国运的飘摇。
杨坚的手依旧按在“黑水”二字上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目光幽深,在高颎平静却坚定的脸上停留良久,那其中翻腾的怒意、不甘、权衡,最终都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沉默。
屏风之后的阴影里,杨俨背心已被冷汗浸透。
直到此刻,他才悚然惊觉自己先前犯下了何等致命的错误。
他那套源自后世的“五策”,自以为高明地提供了一个“低成本、高效率”的解决方案,目标仅是“逼高元称臣”。
这在他看来已是最优解。
可他忘了,自己面对的,是一个结束数百年乱世、一统天下的开国雄主。
自己献上的“最优解”,在杨坚眼中,或许仅仅是一个“起点”。
一个十六岁的皇孙都能设想的目标,岂能满足横扫六合的帝王之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