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弘的质问,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钳,死死夹住了杨素的咽喉。
一连串的诘问,字字泣血,声声如雷。
杨素戎马一生,岂能不知“天时”二字的分量?
牛弘把他那套“强征粮草”的绝户计,放在了“四个月”这个血淋淋的绞索之下,瞬间就让其所有狠毒的算计,都成了纸上谈兵的笑话。
攻城拔寨,本就是最耗时日的事情。
谁敢保证四个月内一定能攻破辽东城?
一旦战事陷入僵持,再遇上那铺天盖地的大雪封山……
那后果,不言而喻。
见杨素不语,牛弘竟又上前一步。
他戎马半生,剑下亡魂无数,何曾在这庙堂之上,被一介文臣以事实为刃,逼至如此角落?
那瘦弱的身躯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,竟逼得权倾朝野的越国公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越国公,老朽之惑,可解否?”
这已不是质问,而是逼问。
当着君王的,当着满朝重臣的面,将这位主战派领袖逼到了悬崖边上。
杨素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的羞辱?
“哼!”
只听他猛地一甩宽大的紫色袍袖,头颅高傲地扭向一侧,发出一声冷哼。
“兵者,诡道也!庙堂之算,焉能尽覆沙场之变?待王师北指,临机决断,自有分晓!”
此话色厉内荏,殿内诸公何人听不真切?
苏威眉头微蹙,宇文述张了张嘴,想为杨素辩解几句,却发现牛弘说的全是无法反驳的事实,最终也只能悻悻闭嘴。
牛弘眉峰紧蹙,那股为民请命的执拗气涌上心头,正要再度开口——
“牛卿。”
御座之上,传来一声平淡的呼唤。
杨坚只是抬了抬手,那股浩瀚如渊海的帝王威仪便无声弥漫,将殿中所有躁动的锋锐悄然压伏。
他指尖抚过镇纸的裂痕,目光沉静地落在牛弘身上。
“越国公所虑,在扬我国威,摄服四夷。卿之所言,在固我国本,珍惜民力。皆是谋国之言,朕心甚慰。”
一语定调,将激烈的“对错之辩”,轻巧地转化为“角度之争”。他随即语气微转,声调下沉,带上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然,高元犯境,杀我将士,此乃国耻!朕今夜召对,不议战与不战,只议——如何战而胜之!”
屏风之后,杨俨心中暗自咋舌。
好一手帝王心术!
这偏架拉的,真是滴水不漏。
这位皇祖父,轻描淡写间,便以“国耻”为旗,堵死了所有“不战”的退路;又以“如何胜”为纲,将话题牢牢控于掌中。
永远立于仲裁之地,让臣子们的锋芒彼此消磨,他则高居其上,截取所需。
杨坚的目光,如古井微澜,缓缓扫过,最终落定在那道始终沉静如深潭的身影上。
“齐国公。”
杨坚的声音在大殿内缓缓回荡。
“你素称‘智囊’,今夜却缄默至此。可是胸中已有定策?朕,愿闻高论。”
一刹那,殿内所有目光、所有未竟的争执、所有暗涌的期待,尽数汇聚于一人之身。
尚书左仆射,齐国公高颎。
杨素侧目,鹰眸中审视与警剔交织;苏威与牛弘,则目露希冀。
他们皆知,这场关乎国运的庙堂之辩,真正的棋眼,在此人。
在无声的万钧压力下,高颎终于动了。
他出列,先向御座躬身,继而对同僚环揖,礼数周全,从容不迫。而后,他抬起头,目光澄澈而沉毅,与君王坦然相对。
“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,沉稳而清淅,仿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诸公之议,臣已谛听。越国公之策,失之急峻;苏纳言之策,重在持重;宇文将军之策,险于孤注;牛尚书之言,直指根本。”
寥寥数语,如庖丁解牛,将方才的纷乱争执梳理得条理分明,既见公允,更显格局。
“故臣以为,辽东之局,非战和之选,乃破立之谋。今有三患,如巨壑横亘王师之前:粮运之艰,天时之迫,人心之浮。此三患不除,纵有貔貅百万,亦如履薄冰,倾复在即。”
“三患?”杨坚身体微微前倾,眼中锐光凝聚。
“正是。”高颎转身,面向壁上那幅苍茫的辽东舆图,袖袍无风自动。
“臣请陛下,施三策以破之。”
“一曰:‘以夷制夷,乱其腹心’。”
“二曰:‘府兵轮戍,固我藩篱’。”
“以夷制夷?府兵轮戍?”杨坚低声重复,目光愈亮。
“陛下请看,”高颎手指虚点图上山川,“高句丽之北,乃靺鞨诸部。其中,以粟末靺鞨与黑水靺鞨最为强盛。”
“此二部与高句丽素有旧怨。去年,高元强征其部族青壮为兵,早已令其心生离怨。”
“陛下只需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,携我大隋的丝绸、铁器、食盐,前往其部落。”
“再以天子之名,册封其首领为大都督、郡王,许其自治。只需一个承诺:助我大隋牵制高句丽,战后,高句丽所占故地,皆可归其所有。”
“靺鞨人生性彪悍,逐利而动。有此厚利,他们必将成为我大隋插入高句丽腹心的一柄尖刀!在我大军未动之前,便可使其后方大乱,疲于奔命!”
这一策,听得殿中众人眼神一亮。
此计不费大隋一兵一卒,却能凭空为高句丽制造一个巨大的麻烦。
高颎没有停顿,紧接着抛出了他的第二策。
“其二,名曰‘府兵轮戍’!”
“府兵轮戍?”这个词,更是让所有人一头雾水。
高颎解释道:“陛下,牛尚书所言极是,大军远征,耗费国力,更伤民心。既然如此,我们何必倾国远征?”
他转身,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辽西走廊的位置。
“臣请陛下,下一道明旨,于营州、幽州两地,设立军功授爵之所。”
“凡我大隋边地豪强、府兵、乃至寻常百姓,皆可前往。”
“凡斩获高句丽甲士首级一颗者,赏钱百贯,布十匹!”
“凡能率私兵部曲,攻破高句丽一处小型堡寨者,其首领,立授游击将军之职,其部曲,尽数转为正规府兵,享受国家粮饷!”
“凡家中曾有隐匿人口、逃避赋税等罪行者,只需斩获足够军功,便可全家赦免其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