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弘双手将那卷《辽东农事疏》躬敬递上。
杨约趋步接过,呈至御前。
杨坚展开文书,目光甫一落下,原本为战意所灼的眉心,便骤然锁死。
牛弘没有等皇帝发问,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。
“臣查得,辽东苦寒,农时本就短促。”
“更兼去年秋,辽西至燕赵之地,普遭霜灾,粟麦减产三成!”
“辽西郡去年秋收后,户均存粮不足五石。”
“宇文将军,五石粮食,是一家五口过冬的救命粮,不是馀粮。”
宇文述的脸色,瞬间僵住。
他可懒得管宇文述到底怎么想:“陛下,这‘三成’二字,写在奏疏上,不过是两个墨点。”
“可落在寻常农户家中,便是全家老小大半年的救命口粮啊!”
“如今辽东农户家中,多有以野菜、草根充饥者。”
“臣亦查阅了营州都督府送来的边情塘报。高句丽为何频频袭扰我大隋边境?真的是他们兵强马壮,野心勃勃吗?”
“不是。”
牛弘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。
“塘报上写的很清楚,被我军俘获的高句丽斥候,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褴缕。审问之下,皆称其国内大饥,这才挺而走险,越境求食。”
牛弘缓缓转过身,看向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宇文述。
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怜悯。
“宇文将军,高句丽自己都没吃的了,您又去哪里‘因粮于敌’?”
“两个饿疯了的人碰到一起,除了拼个你死我活,还能抢出粮食来吗?”
这番话,如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宇文述的脸上。
什么豪言壮语,什么奇谋妙计。
在“所有人都没饭吃”这个最残酷的现实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“至于就地征粮……”
牛弘的目光,缓缓扫过杨素那张阴沉的脸。
“陛下,臣还是要说那句话。王师入境,若向已经半饿着肚子的百姓,强征他们最后的救命粮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刚直与决绝。
“那这支军队,在辽东百姓眼中,与那些入境劫掠的高句丽蛮兵,又有何区别?!”
“届时,都不需高句丽人挑唆,饥寒交迫的百姓为求活路,便会啸聚山林,处处烽烟!”
“前线将士浴血奋战,腹心之地却已糜烂!我大隋的王师,将陷入内外交困的死地!”
牛弘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,此刻迸发出骇人的精光,如两柄出鞘的利剑,直刺宇文述。
“宇文将军,届时你那五万精锐,是先去攻打高句丽的坚城,还是先回头,去镇压我大隋自家百姓的叛乱?!”
牛弘没有停下,他继续对着杨坚的方向拱手,语气愈发沉重。
“如若开战,再从河北、山东之地,强行征调运夫数十万,那时不仅是前线无粮,更是后方无人!”
“今年秋收已过,明年春耕在即。数十万青壮劳力被抽调一空,误了农时,那明年河北、山东便是一场大饥!”
“届时流民四起,民饥必生内乱!这个后果……谁能担待?!”
“啪!”
杨坚手中的奏折,重重的拍在了御案上。
杨素、宇文述谈的是功业,是霸业。
而牛弘,这位掌管天下官吏选拔的老尚书,谈的却是大隋的根基,吃饭!
他用最朴素的道理,指出了一个最致命的死结。
一场没有足够粮食支撑的战争,从一开始,就注定是一场灾难。
阴影里的杨俨,几乎要为牛弘抚掌叫好。
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!
不玩弄权术,不煽动情绪,只用事实说话。
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,牛弘缓步走到了那幅悬挂于殿侧的巨大舆图前。
他那干枯的手指,缓缓划过地图上那条代表着天堑的“辽水”。
最终,停在了辽东那片苍茫的地域上。
他的目光转向御座,声音忽然变得锐利起来。
大殿之内,落针可闻,唯有烛火不安地噼啪作响。
就在这片仿佛要将人吞噬的静默中,牛弘迈步,走向殿侧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。
他干瘦的手指,缓缓抚过图上那道代表天堑的辽水,最终停在辽东那片苍茫的山川之上。
“老臣尚有一惑,积郁胸中,不吐不快。”他转过身,面向杨坚,也面向一直沉默的杨素,声音陡然变得锐利,“敢请陛下允准,容老臣向越国公请教一二。”
“讲!”杨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。
“谢陛下。”牛弘躬身,再直起时,那双平素浑浊的老眼,竟绽出慑人的精光,如古剑出匣,直映杨素。
“越国公功勋盖世,南平陈国,北破突厥,老臣素来钦服。”他先是一礼,旋即话锋如刀,劈斩而下,“然,平陈之役,所恃者,乃大江舟师之利,乘天堑为通途;破突厥之战,所仗者,乃中原铁骑于漠北平原纵横弛骋之威。”
他的手指,重重叩在舆图的辽东腹地,发出一声沉笃闷响。
“可此地,既无大江,亦无莽原!触目所及,皆为崇山、密林、沼泽!我大隋府兵所长之车阵骑射,于此等绝地,十成锐气,能存几何?”
他踏前一步,目光紧紧锁住杨素,一字一顿,问得缓慢而清淅:“老朽更欲请教国公——可知那长白山中,积雪深可没马?可知辽水严冬,冰封之期几何?又可知,我关中、中原儿郎身着的薄甲,在那呵气成冰的雪原之上,能熬过几个时辰的朔风?”
牛弘的声音不高,却因殿内极致的寂静而显得无比清淅,每一个字都象冰锥,凿在众人心头。
“辽东之地,十一月后,大雪封山,道路断绝,非人力可抗。满打满算,可用兵之期,不过五至九月,短短四个月!”
他胸膛起伏,苍老的面容因激愤泛起动人的红光,终将那个所有人避而不谈的噩梦,血淋淋地撕开:“若战事迁延,未能速决,则大军退无可退,粮道断绝于风雪之中!届时,不需高句丽一兵一卒,三十万将士……便将冻饿溃散于白山黑水之间!”
言及此处,牛弘猛地转向杨素,一揖到底,姿态谦恭,言辞却凛冽如最后通谍:“越国公既力主来年开战,老臣敢问:何时出兵?兵从何道?粮秣几何?何以诱敌?又需几时克竟全功?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,带着不惜此身的决绝:“若无此万全成算,而妄启国战,徒耗国力,空掷将士性命——”
“该当何罪?!”
最后一问,如惊雷炸响,馀韵隆隆,在空旷的大兴殿内回荡不休,将方才所有的热血与豪情,都冻凝在了一片肃杀的死寂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