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兴殿内，烛火摇曳，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变形。
苏威当然也看得出杨坚想打，开国帝王，谁不渴望“千古一帝”的功业？
所以他可不敢不“战”，他反对的是“乱战”，是那种会动摇国本的豪赌。
“陛下！”苏威再度开口，语气愈发沉痛。
“营州、幽州两地，年年遭高句丽劫掠，百姓流离失所，早已是惊弓之鸟。”
“彼时朝廷未曾发兵救援，已是有亏。如大军过境，若不安抚倒也罢了，竟还要持剑向内，强征豪强粮草，这必将激起民变啊！”
“豪强虽可恨，但其坞堡之下，依附的佃户、流民何其多也？一旦激变，便是燎原之火！”
“高句丽为何迟迟不敢大举用兵？正是因为我大隋军民一心，他无机可乘！若真依越国公所言，再被高元趁机煽风点火，勾结乱民，辽东倾刻间便会化为焦土！”
“届时，粮道彻底断绝，我大军腹背受敌！便是能侥幸速胜，也后继无力，只得狼狈退兵！这一得一失之间，陛下不可不察啊！”
这番话，说得极重，几乎是指着杨素的鼻子骂他“祸国殃民”了。
躲在屏风后阴影里的杨俨，听得暗暗点头，心中对苏威此人不禁高看了几分。
史书上总评价苏威“性颇怯懦”，但此刻看来，这老头在大是大非面前，却有着惊人的清醒和风骨。
关键他精准地指出了杨素那“绝户计”中，最致命的漏洞——政治风险。
杀敌一千，自损一千二。
这种蠢事，只有杨素这种被权欲熏心的疯子才干得出来。
一时间，殿内的风向似乎变了。
杨坚摩挲着那份帐册，陷入了沉思。高颎与牛弘交换了一个眼神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。
然而，就在这微妙的平衡即将倾斜之时，一声冷笑打破了殿内的凝重。
“苏公未免太过迂腐！而越国公，亦是所虑过多。”
“苏公高论，听着倒是万全。”
宇文述的声音粗豪，带着金石之音。
伴随着甲胄叶片摩擦发出的“铿锵”轻响，向前踏出一步。
这位日后助杨广夺嫡的头号功臣，甚至没有先向杨坚行礼，便直接转向苏威，眼神中满是不屑。
“苏公只知在户部算盘上拨弄钱粮，却不懂在沙盘上算计生死！”
“海路运粮？看似便捷，实则愚不可及！辽东入冬，海风如刀，风浪一起，船毁人亡，谁能担待？更何况，大军前线战机稍纵即逝，岂能将数十万将士的性命，寄托于风帆之上，看老天的脸色行事？！”
宇文述冷哼一声，伸出粗壮的手指比划着名：“苏公可晓得，辽东苦寒，天寒地冻，兵卒为抵御严寒，食量较在中原要凭空多出三成！届时又该如何？”
“况且，黎阳仓的粮草，乃是国之命脉，要同时兼顾南北！如今岭南的俚人虽平，但馀孽未消，仍需大军镇抚，那里的粮草从何而来？漠北的突利可汗虽已求亲，但都蓝可汗虎视眈眈，河北、并州的府兵可敢有一日缺粮？！”
他的一番话，直接将苏威的计划打上了“纸上谈兵”的烙印。
苏威气得脸色发白，嘴唇哆嗦，却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。
他确实不懂军事。
宇文述不再理会他，猛地转身，对着御座之上的杨坚单膝跪地，甲胄“哐当”一声砸在金砖上，声震四野。
“陛下！兵贵神速！既然粮草转运困难重重，那便只有一个法子——因粮于敌！”
“对付这等蛮夷，便不能与他讲道理，算细帐！唯有快刀斩乱麻，一战打断他的脊梁骨，他才会真的怕！”
宇文述的话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。
他不象杨素那般阴鸷，而是纯粹的、属于军人的狂热与自信。
这种气质，恰恰最能触动杨坚那颗沉寂已久的尚武之心。
果然，杨坚原本因苏威之策而舒缓的眉头，再次拧紧，眼中闪铄着危险的光芒。
“臣请旨！不需三十万大军！不需千里转运！臣愿立下军令状，只需五万精锐，轻装简行，效仿霍骠骑，直捣辽东城！”
“高句丽虽号称有兵数十万，然精锐尽在都城。其馀各处，皆是土鸡瓦狗，不堪一击！”
“只要我军能以雷霆之势，一战攻破辽东城，斩其王、焚其庙，则高句丽举国上下必将望风而降！”
“届时，城中府库钱粮，尽为我所用！此所谓，因粮于敌！以战养战！”
这番话，说得殿内不少年轻武将热血沸腾。
就连杨坚，那只摩挲着龙椅扶手的手指，也无意识地加快了敲击的频率。
屏风之后，杨俨听着宇文述这番豪言壮语，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讥嘲。
愚蠢。
这已经不是军事冒险，而是彻头彻尾的愚蠢。
霍去病因粮于敌，是因为匈奴是游牧民族，其部落、牛羊、辎重皆在移动，可以被骑兵快速捕捉。
你高句丽是农耕民族，坚城高垒，兵民一体。
你想用五万轻装步骑，去硬啃一座经营百年的军事重镇？
你凭什么？
你的攻城器械呢？你的后备兵源呢？你的粮草补给呢？
宇文述的计划，看似豪勇，实则在赌三个侥幸。
第一，侥幸高句丽人都是傻子，会在都城外与你野战，而不是坚壁清野，凭城固守。
第二，侥幸你能一战功成，快速破城。可你的重型攻城器械呢？五万轻骑，难道用人头去撞城门吗？
第三，侥幸城里有足够的粮食等你来拿。
国运之战，岂能创建在赌徒的侥幸之上？
杨俨已经预见到，如果杨坚真的采纳此策，那五万隋军精锐的下场，只会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，活活饿死、冻死，最终全军复没。
就在殿内气氛再次被激进派引向狂热的边缘时。
一个沉稳的、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身影，缓缓从班列中走出。
是吏部尚书牛弘。
这位以“宽厚博学”着称的老臣，没有杨素的霸气，没有宇文述的狂傲，更没有苏威方才的激烈。
他步履从容，神态平静，仿佛眼前这场关乎国运的激烈辩论，只是一场寻常的经筵日讲。
他走到大殿中央，先是对着杨坚躬身一礼。
“陛下。”
而后，他缓缓从自己宽大的袍袖之中，取出了一卷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。
他双手将文书捧起。
“臣处吏部，职在考核官吏。为详查辽东官员勤勉与否，月前曾命人整理过一份《辽东农事疏》，其中有些数目，或可解宇文将军之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