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素的话音落下，大兴殿内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。
烛火摇曳，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贴在金砖地上，仿佛蛰伏的鬼魅。
高颎站在那里，身形依旧笔直，一言不发。
那身代表着大隋宰辅尊荣的紫袍玉带，此刻纹丝不动，唯有宽大的袖口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，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。
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，看不出任何表情，仿佛杨素方才所提议要拿去献祭的，不是他高颎的政治生命。
可躲在屏风后阴影里的杨俨，却仿佛能听到那平静外表下，惊涛拍岸般的巨响。
太狠了。
这简直就是绝户计。
接旨，便是持天子剑屠戮桑梓，不仅清名尽丧，更意味着高颎将亲手斩断自己与关东世族、山东豪强之间所有的香火情分。
那是太子的基本盘，也是高颎立足朝堂的根基。
抗旨，便是贻误军机，其心可诛，倾刻间便是灭顶之灾。
这把刀，杨素递得何其“公允”，又何其歹毒。
无论高颎握或不握，锋刃最终都会倒卷回来，深深扎进他自己的胸膛，连带他身后那东宫储君的位置，一同摇撼。
这不是阳谋，亦非寻常阴谋。
这是一局摆在光天化日之下，却令人无从落子的死棋。
龙椅之上，杨坚眼中锐光闪动，那是猎人看到陷阱捕获猎物时的光芒。
作为开国之君，那些盘踞地方、尾大不掉、隐匿户口逃避赋税的豪强，正是他晚年最深恶痛绝的心病。
杨素此策，既能解燃眉之急的军粮，又可顺手剜除地方痼疾，甚至还能敲打一下日益做大的功臣集团。
简直就是一把完美的快刀。
那抹意动，已清淅映在帝王微眯的眸中，那原本紧抿的嘴角，似乎正要张开，吐出一个“准”字。
“不可！陛下，万万不可！”一声嘶哑惊悸的疾呼。
只见一直躬身默立的纳言苏威，此刻竟面色惨白，跟跄抢出班列，几乎扑倒在地。
“陛下！越国公此言差矣！大谬！此乃祸国之论，大谬！”
苏威并非那种不惜身去撞柱子的直臣。
相反，他精于实务，更擅揣摩上意，这也是他能在“五贵”中屹立不倒的原因。
也正因如此，他比谁都清楚，杨素这轻轻巧巧的“就地征粮”四字一旦变成诏令，将会引发何等恐怖的连锁反应。
他与陛下苦心经营多年、赖以统御天下的大隋法度，便将如沙塔般崩塌！
他双膝重重砸在冰凉的金砖上，声音因极致的惊惧而变调，甚至带着一丝颤音。
“《孙子》有云：‘取用于国，因粮于敌’！那是针对敌国！那是对化外之民！”
“营州、幽州、河北诸郡，乃我大隋疆土！坞堡中人，纵有不法，亦是我大隋子民！并未举旗造反！”
“岂能以‘莫须有’之通敌罪名，行抄掠屠戮之实？这与盗匪何异？朝廷信义何在？天下法度何存？！”
杨素闻言，冷笑一声，正欲反驳。
苏威却猛地昂首，那一向温文尔雅的老脸上，此刻竟是老泪纵横，字字泣血。
“陛下明鉴！”
“若行此策，河北、辽东豪强必生兔死狐悲之惧！他们手里是有私兵的，是有部曲的！”
“为保身家性命，他们势必联反抗命！啸聚山林！”
“届时，王师远征于辽水之畔，烽烟却起于腹心之地！”
“前有强敌未克，后有内乱截断粮道，我数十万大军将腹背受敌，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啊，陛下——！”
这番话，重若千钧，更是将一场可能的滔天内乱，血淋淋地推到了杨坚眼前。
杨坚扣击御案的手指，倏然停住。
眉峰瞬间拧紧，形成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，方才那丝意动被骤然升起的疑虑复盖。
他虽然想削藩，想打击豪强，但他更怕乱。
尤其是这种可能导致前后夹击的乱。
良久。
杨坚缓缓开口，声音沉冷如铁，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：“依卿所言，这仗便不打了？”
他身体前倾，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苏威。
“不征粮，朕的将士，该空腹作战么？还是说，纳言你有本事变出粮食来？”
帝王之问，如山压顶。
空言反对而无解决之道，便是迂腐误国，便是废物。
苏威浑身一颤，却似早有准备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竟从宽大的袍袖中，捧出一卷帐册，高高举起。
“臣非空言阻战！臣掌民部，于钱粮转运，夙夜焦心，岂敢无备而妄言？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孤注一掷的锐气，那是文官在面对武将咄咄逼人时的最后反击。
“陛下！臣已详查库档！”
“青、莱二州水师大营，尚存昔年平陈之时所造的大海船百馀艘！五牙战舰、黄龙船皆有！”
“虽久未用，有些许破损，然龙骨犹坚，只需紧急修葺，涂抹桐油，便可重航！”
海船？
不仅杨坚眼神一凝，殿中诸公，连同屏风后的杨俨在黑暗中猛地握紧了拳头。
妙啊！
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！
隋灭陈之后，接收了南朝庞大的水师遗产，那些曾在长江上横行无忌的巨舰，因为北方无战事而被封存。
没想到苏威这个管钱粮的抠门老头，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这上面。
“从沧州港启航，借渤海之水势，顺风三日，便可直抵辽水入海口！”
苏威见杨坚有了兴趣，语速极快，眼中重新燃起光芒，那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神采。
“海路虽有风浪之险，然其损耗，不及陆路转运之三成！”
“陆路运粮，人吃马嚼，十石存一；海路运粮，风帆所至，十石可存八九！”
“若从黎阳仓调粮，经永济渠至沧州装船，一月之内，足可向前线输送三月之粮！”
他重重叩首，额触金砖，咚然作响。
“此策既不扰地方，不坏法度，又可名正言顺，保我王师粮道无虞！请陛下圣裁！”
帐册由杨约呈至御前。杨坚展开，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却清淅无比的粮储、船只、河道、日程计算，指节缓缓舒展开来。
殿中那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，为之一缓。
苏威作为“五贵”之一，朝中清流文官的代表，他背后站着的，是整个不愿见天下再起刀兵的文官集团，以及利益盘根错节的山东士族。
杨素那把“天子剑”若真砍下去，砍的不仅是辽东豪强，更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大隋法度根基。
烛火依旧摇曳，却仿佛不再那么像飘忽的鬼影。
苏威跪伏的身影，高颎沉默的脊梁，杨素微微眯起的鹰目，在这光影中构成了一幅全新的、更加微妙复杂的权力棋局。
真正的较量，从来不止于战场，更在这言语往来、方寸必争的庙堂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