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上,烛影摇红。
高颎刚欲开口,一道紫影已猝然跨出。
那一步极快、极狠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硬生生截断了当朝首相应有的先声。
“陛下!臣以为,当战!”
他声音斩钉截铁,紫袍袖口随着拱手动作微微震动。
“陛下!臣以为,韦冲当赏!高句丽狼子野心,既然敢伸爪子,从今往后便无需再谈‘安抚’!”
“无论那高元是试探还是真打,既然见了血,我大隋就必须立刻做出雷霆回应!否则四夷观望,视天朝为何物?!”
这一手“抢奏”,分寸拿捏得令人心悸。
既展示了他作为鹰派的强硬姿态,又在无声无息间,用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场,将身为百官之首的高颎压了一头。
屏风后的阴影里,杨俨瞳孔微缩,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。
这就是杨素,为人行事,果然如史书所载——不循常理,只求实效。
“哦?”
杨坚靠在龙椅上,眼皮微微抬起。
手中那枚带裂的玉镇纸,停止了转动。
并没有象往常那样听到“战”字就热血上涌,这位开国帝王的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审视的寒光。
“越国公主张开战?怎么战?难道还是像过往那般,大军开拔长驱直入?”
杨俨在暗处狠狠握了一下拳头。
成了!自己先前冒死埋下的那根关于“粮耗”与“民心”的刺,到底还是扎进了这位至尊的心里。
杨素显然也没料到杨坚会有此一问。
但他毕竟是老谋深算的杨素,只一瞬的错愕,便立刻调整了锋芒。
他没有察觉到这话语背后杨俨的影子,只当是杨坚年纪大了,变得优柔寡断。
他直起身,声如洪钟:“陛下!兵法云,兵贵神速!高句丽,蛮夷小邦,沐猴而冠,不知天高地厚!”
“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昔年平陈之战?”
杨素在大殿中央踱了两步,袍袖飞扬,仿佛再度置身于当年的惊涛骇浪之中。
“彼时长江天险,波涛万顷,诸将皆言不可渡,皆言需徐徐图之。唯臣力排众议,夜渡采石矶,一举破城,擒获陈叔宝于胭脂井中!”
“后来大破突厥,漠北暴雪,粮道断绝,军心动摇。亦是臣,令全军弃粮轻装,置之死地而后生,奔袭沙钵略牙帐,杀得突厥人望风披靡,十年不敢南下牧马!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带着一种沙场老将特有的、极具蛊惑人心的力量。
“辽东之地,固然苦寒,但焉能与昔日拥有长江天险的陈国、拥有百万控弦之士的突厥相提并论?”
“微臣不才,虽已老迈,仍愿为陛下前驱!来年开春,臣愿亲率大军,于辽水之南,一战尽灭其精锐!届时马踏平壤,擒高元至大兴殿献俘,陛下便再无需为这辽东宵小所恼!”
杨俨在屏风后听得心惊肉跳。
此人太厉害了。
他根本不跟你纠缠什么粮草、损耗、地形这些繁琐枯燥的数字。
他开口便是“平陈”、“破突厥”,句句直指杨坚最辉煌的过去,这位老人一生霸业的巅峰。
果然,杨坚眼中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上的裂痕。
眼看杨坚就要被这番豪言壮语带走节奏,就在这时,一个温和却沉凝的声音,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。
说话的是吏部尚书牛弘。
这位掌管大隋人事与选拔的老臣,微微躬身,面露忧色,如同一盆冷水泼了下来。
“越国公壮志可嘉,平陈破虏之功,天下皆知。”
“但辽东路遥,不比江南富庶,亦不比漠北开阔。大军远征,即便按越国公所言速战速决,那粮草耗费实乃天文之数。不知国公对此……可有周全计较?”
“况且如今关中粮仓虽满,但转运艰难。若因战事而空耗国帑,恐伤民力。”
杨素闻言,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。
他缓缓转向杨坚,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,却更显森然:“粮草?臣,早有计较。”
“陛下,牛尚书所虑极是。转运确实艰难,千里馈粮,士卒疲敝。”
杨素顿了顿,话锋陡然一转。
“但是,陛下,辽东缺粮,非不能产,亦非真的无粮!”
一字一顿,杀气四溢。
“臣查过,营州、幽州、乃至河北诸郡,自北齐以来,豪强林立,坞堡遍地!”
“这些人兼并土地,隐匿人口,家中积粟如山,坐拥私兵部曲——甚至,与高句丽暗通款曲,倒卖铁器,亦未可知!”
图穷匕见!
杨俨在黑暗中猛地睁大了眼睛,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不好!
杨素要杀的根本不是高句丽人!
杨素眼中嗜血的光芒再难掩饰,他猛地一甩袍袖,对着杨坚重重拱手:“臣请旨!以‘助军平叛’之名,赐齐国公持天子剑,令其先行一步,前往辽东——”
“就地征粮!”
最后四字,如冰锥坠地。
他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,声音却冷静得可怕:“沿途豪强坞堡,家家皆有存粮!高仆射只需持天子剑,大军过处,宣读圣谕,令其开仓献粮。若有半点迟疑、推诿不从者,即为通敌之铁证,可立斩不赦!”
他向前踏出半步,紫袍下摆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微不可闻的声响,眼神中的狠厉之色再也无法掩饰:
“如此,既能补足军饷,解朝廷燃眉之急;又能就地征调其家中私兵部曲,充作攻城拔寨的敢死之队;更能借此良机,一举拔除这些盘踞地方、与中央离心离德、首鼠两端的毒瘤!”
他抬起头,鹰目直视龙椅:“此乃一石三鸟之策。陛下,何乐而不为?”
大殿死寂。
烛火在无声中噼啪炸响。
屏风之后,杨俨只觉得浑身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,又被猛然冲上颅顶的寒意激得几乎战栗。
这不是征粮。
这甚至不止是战术。
这是把高颎——这位太子杨勇在朝堂上最坚实的栋梁、山东士族在关陇集团中最重要的纽带——架上熊熊燃烧的火山口。
接旨,便是持天子剑屠戮地方,清名尽丧,自断根基。
抗旨,便是贻误军机,其心可诛,死路一条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灼热却颤斗的气息,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这个时代权谋斗争的内核——那是一种优雅、冷酷、不见血却能诛心灭族的残忍。
真正的朝堂对决,此刻,才刚刚撕开温情的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