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坚脸上的猜忌之色缓缓褪去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杨俨,那眼神复杂,有惊讶,有审视,但更多的,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认可。
“罢了。”
杨坚挥了挥手,不再追问。他转身走回御案,提起那支刚刚被摔落的朱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州麻纸上,笔走龙蛇。
“柳城”。
“医巫闾山”。
“辽水入海口”。
几个地名跃然纸上,笔画苍劲有力,力透纸背,仿佛每一笔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。
杨俨虽不知祖父在写什么,但他很清楚,自己那五策,已如楔入木,在这位开国君主的心里钉下了第一颗钉子。
悬在喉头的那口气,终于缓缓沉入腹中。
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所求不多,唯愿这颗名为“可用”的种子,能在多疑的帝王心田里,觅得一丝生根的缝隙。
就在此时,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高亢的唱报声:
“尚书左仆射、齐国公高颎,尚书右仆射、越国公杨素觐见——!”
“纳言苏威、吏部尚书牛弘、左卫大将军宇文述觐见——!”
杨素!
杨俨的瞳孔猛地收缩,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。
那个在史书中翻云复雨、一手缔造了废立困局的老狐狸,终于要直面了。
方才独对祖皇,虽是狂风暴雨,终究是家事国事,尚可直言。
此刻若置身于那群老谋深算的国之巨擘面前,自己这点微末道行,恐怕瞬间便会被看得通透,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杨坚闻声,停下了手中的笔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杨俨,眼神比之前那狂暴状态缓和了几分,却依旧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指了指御座左后方那架巨大的“江山万里”屏风。
“你先退到一旁,去屏风后面的阴影里待着。只许听,不许出声。”
“孙儿遵旨。”
杨俨躬敬应下,忍着臀腿处火烧般的剧痛,倒退着步入那片被屏风分割出的昏暗之中。
黑暗包裹上来,只馀几缕烛光从缝隙渗入,映亮他半张紧绷的脸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将身体虚靠在冰凉的墙柱上,伤处的刺痛让他神志愈发清明。
也好。
既然不能上桌博弈,那就做个旁观者。
且听一听,这大隋的擎天巨柱们,面对同一道名为“辽东”的难题,会开出怎样的药方。
他摒息凝神,目光穿过屏风上“云遮雾绕”的雕花空隙,死死盯住那扇正被缓缓推开的朱红殿门。
五道身影,踏着浓重的夜色,步入了这座帝国权力的中心。
为首一人,身形清瘦,两鬓微霜,步履沉稳如量尺,每一步的间距似乎都经过精密计算,正是大隋的“救火队长”、尚书左仆射高颎。
其身后半步,一名紫袍老者大步流星而来,步频极快,不过数息,竟隐隐有与高颎并肩之势。此人面容阴鸷,颧骨高耸,一双鹰目在烛火下精光流转,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逼人的锐气——越国公杨素。
其后三人,苏威面有忧色,牛弘垂目似在沉思,宇文述则不急不缓落在最后,一双眸子似闭非闭,却将前方两人微妙的间距尽收眼底。
至御阶下,五人衣摆翻飞,齐整跪拜,动作整齐划一,显然是常年的默契。
“臣等,叩见陛下,叩见皇后娘娘!”
“平身。”
杨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他大马金刀坐于龙椅,手肘撑着御案,并未如常吩咐赐座。
这微妙的差别,让立于最先的高颎,心头微微一沉。
无座,今夜便不止是议事,恐怕是要问责。
杨坚将那份沾染泥泞与血渍的辽东急报,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杨约。
“深夜召见,是为辽东。”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阶下众人,声音低沉得如同滚雷,“高句丽暗通靺鞨,袭我辽西。虽退,其心已彰。朕,想听听诸公之见。”
杨约双手捧过奏折,疾步下阶,先呈予高颎。
高颎展卷细阅,眉头渐锁。
他看得极慢,似乎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反复斟酌。
屏风后的杨俨,通过缝隙看着这位大隋的第一名相。
高颎是太子党的内核,也是杨勇最后的护身符。历史上,正是因为高颎极力反对征辽,后来战事不利又被牵连,才导致失宠罢相。
杨俨此时手心全是汗。高公啊高公,这一次,你可千万别再一头撞上枪口了。
高颎看完,未发一言,将奏折递与身旁的杨素。
殿中一时只闻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响。
杨素是第二个看完的。
但他没有象苏威那样面露惊惶,亦无牛弘那般叹息摇头。
啪。
他合上奏折的动作轻快而有力。
就在那刹那,他那双鹰眼状似无意地扫过殿内——掠过御案下那碎裂的玉镇纸,掠过地砖上几点尚未干透的朱砂墨点,甚至还看了一眼独孤皇后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那片被“江山万里”屏风笼罩的阴影。
视线在那里,停留了不到半息。
旋即淡然收回,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屏风之后,杨俨却在这一瞬间,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,直冲天灵盖。
那不是错觉。
那老狐狸的目光,方才确凿无疑地,在这一片黑暗上顿了一下。
如同高空盘旋的鹞鹰,于万千摇曳的草浪中,精准地锁定了一处不自然的凝滞。
这就是杨素。
史书上的文本此刻化为实质的压迫,混合着血腥与铁锈般的权谋气息,隔着屏风汹涌而来,几令人窒息。
杨俨下意识地连呼吸都放得更轻,仿佛稍重一分,便会惊动那只已起疑心的老狐。
杨素却已面色如常,仿佛方才那一眼从未发生。
他微垂着眼,静待着这场深夜召见的真正风暴降临。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杨坚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,这声音象是催命的鼓点,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“都看完了?”杨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臣看完了。”高颎率先开口。
这位大隋的宰相,身形依旧挺拔如松。
他是太子的死忠,是关陇贵族中最坚定的秩序维护者,也是此刻杨俨最担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