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策,奇袭敌后。”
“效仿霍骠骑,另选万人精锐,舍弃重装,只带干粮,翻山越岭,突袭其后方城池与粮仓。”
“烧其粮草,断其补给,在高句丽腹心之地制造混乱,令其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“第三策,稳固后方。”
“大军进入辽东,非但不能强征百姓存粮,反而要开仓放粮,赈济去年遭灾的灾民。”
“以雷霆手段打击高句丽入境劫掠的游骑,保护我大隋子民。”
“如此,辽东百姓便是我军的耳目,高句丽蛮兵将无所遁形。”
“第四策,釜底抽薪!”
杨俨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冷。
“孙儿听闻,辽东河北一带的豪强,多有兼并土地、隐匿人口之举。”
“此乃国之蛀虫!皇祖父可下严旨,命廉政之臣,彻查其不法之事!”
“查抄其家产,罚没其存粮,尽数充作军用!”
“此非劫掠,乃是依法办事!既能充实军粮,又能整肃地方,一举两得!”
“第五策,图穷匕见!”
杨俨的声音沉稳下来,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。
“以上四策,皆为铺垫。”
“当奇袭小队在其腹地纵横,当辽东豪强被一一清算,当辽东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。”
“高句丽内部必将大乱,其君臣离心,战意全无。”
“届时,我大隋八万精锐主力,可寻机决战,一战定乾坤。也可兵临城下,迫其王高元出城请降,去帝号,称藩臣!”
杨俨五策说完,杨坚靠在龙椅上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杨俨,仿佛要将他看穿。
独孤伽罗那只端着茶盏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这五策,在她耳中听来,初闻是兵锋所指,再品却是政通人和。
她对野战奇袭的具体方略确实不懂,但这套谋划的筋骨,她一眼便看穿了——它打的不仅是高句丽,更是大隋辽东豪强的沉疴积弊。
从借力盟友、奇袭扰敌,到安抚百姓、清算豪强,最后图穷匕见,每一步都将对外征伐与对内整肃精巧地编织在了一起。
这已远超单纯的军事策略,更象是一份老辣的政治纲领。
将一场可能耗空国库、激起民怨的战争,逆转成了凝聚民心、巩固皇权、充实国库的机遇。
尤其是“釜底抽薪”之策,直指关陇与河北豪强尾大不掉之痛,这份胆识与狠辣,让她都暗自心惊。
这哪里象一个十六岁、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少年能想出的?
这分明是浸淫朝堂数十年的宰辅之才,方能勾勒出的环环相扣、滴水不漏的组合拳。
她不由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地、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长孙。
他眉宇间的沉静与自信,与记忆中那个怯懦或骄纵的少年形象重叠不上。
是因为云氏的教养?还是他本就藏拙,直至今日才显露峥嵘?
无论是哪一种,此刻的杨俨,已不容她再忽视了。
许久,杨坚才缓缓开口:“这五策,是谁教你的?”
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杨坚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铺天盖地而来。
“高颎?苏威?还是说,东宫藏着什么不想让朕知道的高人?”
这果然是杨坚。
哪怕计策再好,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猜忌。
杨俨心中早有准备。
这时候如果有一丝慌乱,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。
甚至会给高颎等人带去灭顶之灾。
他坦然迎着杨坚的目光,没有半分躲闪。
“回皇祖父,孙儿不敢欺瞒。”
杨俨苦笑一声,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这些并非谁人教导。”
“而是孙儿在东宫,对着那张落满灰尘的《辽东舆图》,翻遍了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中所有关于北方征战的记载,尤其是卫青、霍去病征伐匈奴的战例。”
“再结合东宫库房里那几卷《军粮考》,才斗胆有了这些粗浅的念头。”
他顿了顿,条理清淅的解释。
“皇祖父明鉴,高颎大人是大隋尚书左仆射,日理万机,哪有功夫教孙儿这些兵家之事?”
“若真是高大人所教,他为何不直接上奏,反而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让孙儿来说?于情于理,都说不通。”
杨俨垂下眼帘,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真诚。
“孙儿之所以能想到这些,无非是因为……孙儿长大了。”
“父王的处境,孙儿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”
“孙儿夜读史书,越读越是心惊。我大隋与昔日大秦何其相似,皇祖父与那始皇帝皆为一统天下之雄主。”
“可大秦二世而亡,其根源在于宗室不强,主少国疑,以至赵高乱政,天下分崩。”
“孙儿身为杨家子孙,与大隋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每每思及此处,便夜不能寐,时时徨恐。”
“孙儿不才,也想为皇祖父分忧,为我杨家江山,尽一份绵薄之力。”
这个理由,很真实,很“人性”。
它将杨俨的行为,从一个臣子的“献策”,变成了一个孙辈的“孝心”与“远虑”。
更关键的是,那句“大秦二世而亡”的类比,如同一根针,精准的刺中了杨坚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。
做皇帝的,谁不希望自己的王朝千秋万代?
杨俨这番话,比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,都更能打消杨坚的疑虑。
“陛下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独孤伽罗适时开口了。
她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与回护。
“俨儿这话,句句在理。”
“高句丽之患,陛下已忧思长久。若是高颎真有此等良策,以他的性子,早就在奏折里写明了,何必等到现在?”
独孤伽罗放下茶盏,目光柔和的看向杨俨。
“况且,这五策确实精妙。”
“那‘釜底抽薪’之计,看似狠辣,却点出了我大隋地方豪强积弊已深的问题,这可不是普通臣子敢说的。”
她转头看向杨坚,微微一笑。
“这孩子,看来是真的用心琢磨过北方战事。”
“要不然,凭空是编不出‘医巫闾山’和‘靺鞨向导’这些细节来的。”
“咱杨家的子孙,开窍了是好事,你又何必总是疑神疑鬼?”
皇后的这番话,如同一阵春风,彻底吹散了殿内凝重的气氛。
杨俨赶紧上前解释:“孙儿早前翻遍了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中所有关于北方征战的记载,尤其是卫青、霍去病征伐匈奴的战例。”
“再结合东宫库房里那几卷《军粮考》,以及那张落满灰尘的《辽东舆图》,对着图上‘医巫闾山’、‘卑沙城’等地名推演良久,才斗胆有了这些粗浅的念头。”
杨坚脸上的猜忌之色缓缓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