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俨此时已经豁出去了。
这是一场关于大隋国运的豪赌,而筹码,是杨俨刚刚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血肉之躯,以及整个东宫的身家性命。
高句丽这一战如果避无可避,那也必须把高颎保下来。
只要高颎不倒,东宫这艘破船还能再撑几年;若是让那三十万大军去辽东泥潭里打滚,历史的车轮就会无情地碾碎一切。
他必须讲清楚,如果毫无准备的胡乱开战,战败是必然的。
“孙儿说这些,只是想提醒一点。”
“我大隋看似富庶,库盈仓满,实则处处皆需用度,根本没那么多粮食经得起在辽东那个无底洞里挥霍!”
“辽东的百姓更是经不起这般折腾!一旦强征过甚,民怨沸腾,若因征粮而致民变,粮道一断,前线大军瞬间就会变成待宰的羔羊,此战必败!”
“届时,大隋在北方的根基,都要跟着动摇!”
这番话字字句句说的是粮草。
但实际上,每一个字都砸在了杨坚最敏感的神经上,国本。
对于这位开国皇帝来说,高句丽的臣服固然是锦上添花,是万国来朝图景中最后一块拼图。
但大隋的根基,那是他的命根子,是他想传之万世的基业。
杨坚站在御阶之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杨俨。
他何尝不知道隋军粮草紧张?
他要打仗又不是马上就出征,本就是要找人商量的。
只不过原先没有想那么多罢了。
杨俨此刻把百姓生计与大隋根基,将前线胜败与后方粮道死死绑在了一起。
就是明确的告诉杨坚一件事。
这一仗若按大军碾压的老路子打,必败无疑,还会动摇国本。
良久。
杨坚沉默着重新坐回了龙椅上。
他无法反驳。
因为这就是事实,是他这个当家皇帝必须面对的算术题。
“呼……”
杨坚长吐出一口浊气,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上大半的暴戾与杀意,只剩下一种身为掌舵者面对风浪时的沉凝。
他缓缓重新坐回了龙椅上。
“起来吧。本就是议军,你既说出了症结,也算无罪。”
“看来你这阵子在东宫,确实没少琢磨这些‘旁门左道’。”
这一句“旁门左道”,此时听来,竟似乎少了几分贬义,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。
杨坚目光幽深,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:“既然你把这大军出征的弊端批得一无是处,那朕倒要问问你,若是依你之见,这仗,该怎么打?”
听到这话,跪在地上的杨俨心中那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刚才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就象是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跳舞。
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。
好在,他赌对了。
杨坚虽然刚愎,但在真正的国家利益面前,还存留着一份理智。
杨俨深吸一口气,双手撑着地面,缓缓起身。
膝盖早已跪得麻木,加之身后的伤,让他起身的动作显得格外艰难且狼狈,但他不敢有丝毫懈迨。
“谢皇祖父。”
杨俨站直身子,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沉稳有力。
“军士多寡,各有利弊。孙儿今日不谈兵法教条,只谈实效。”
“孙儿斗胆,想请皇祖父回想一个人,回想一场仗。”
杨俨见火候已到,不再兜圈子,立刻话锋一转。
他将那个最能触动所有帝王心弦、最能激起汉家男儿热血的名字,在这个隋朝的大殿上抛了出来。
“昔年汉武帝时,大汉国力鼎盛,却也受困于后勤粮草,匈奴远遁漠北,汉军苦不堪言。”
“可有一人,彻底打破了这个困局——骠骑将军,霍去病!”
提到这个名字,不仅是杨坚那双老眼猛地睁大,就连一直端坐在旁、出身将门世家的独孤伽罗,眼神也不由得一亮,身子微微前倾。
那是所有武人心中的图腾。
杨俨的声音逐渐变得激昂,仿佛带上了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,在大殿内回荡:“元狩二年,霍去病征河西,为何能封狼居胥,饮马瀚海?”
“难道是因为他带的兵多吗?难道是因为他的粮草堆积如山吗?”
“不!恰恰相反!”
杨俨猛地挥手:“他仅带万馀精锐轻骑,舍弃沉重的辎重粮草,如利箭离弦,穿插敌后!”
“他因粮于敌,取食于寇!出陇西、越焉支山,六日破五国!”
“杀折兰王、斩卢侯王,甚至缴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!”
“他用的从来不是重兵碾压的笨法子,而是尖兵突袭!是直捣要害的快刀!”
这番话,听得杨坚心潮澎湃。
他这一生,篡周建隋,南平陈国,虽然武功赫赫,但内心深处,谁不想做那横扫漠北的汉武大帝?
杨俨上前一步,也不顾什么礼仪距离了,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坚,语速极快:“如今高句丽虽然依山据城,地形复杂,但其兵力分散。”
“我大隋如若以三十万大军压境,正如巨象搏兔,看似威风,实则笨重。”
“兵多则指挥难,一道军令传至前锋,恐已过半日,战机稍纵即逝。”
“粮耗大,每日睁眼便是万石粮草的亏空,拖得越久,国库越虚。”
“且士卒多从各州临时征召,良莠不齐,若是遇上连绵阴雨、粮草不济,稍有风吹草动,便有哗变之虞!”
杨俨微微躬身道。
“孙儿虽未上过战场,却曾在东宫听老兵酒后吐过真言。”
“这几十万的大军之中,往往要有三成精锐,是专门用来看守粮草辎重、约束军纪、防备自家士卒逃跑的!”
“也就是说,哪怕去了三十万人,真正能拉上去死战的,未必及得上十万精锐!”
“既然皇祖父要的从来不是高句丽的国土,那我们派去这么多兵马又有何用?”
“如若要征伐高句丽,唯有精兵简行,以杀敌为主,无需追求一战定胜负。”
“所以孙儿斗胆,有五策献与皇祖父!”
杨坚原本还在回味“兵在精而不在多”的理论,听到“五策”二字,他没说话,只是身子前倾,想看看这个孙子还有什么具体策略。
“第一策,精兵简政。”
“从我大隋各军之中,挑选本为北地出身的八万兵锐,提前赴辽东适应苦寒。辽水十一月后便大雪封山,今已七月中,时间紧迫。此策之要,在于快!”
“八万精锐,粮道压力大减,战力却能集中。孙儿听闻,大军中常需三成精锐看守粮道、弹压士卒。而我八万精兵,人人皆可死战,再无此耗!”
“如此,既免尾大不掉之弊,又可防高句丽偷袭粮道。此乃‘精兵简政’之要义!”
“第二策,精锐突袭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