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坚早年间可是带兵的将军,当然对这些早就心中有数的。
杨俨深吸一口气:“再论产粮与运输。”
“我大隋产粮区,关中虽为京畿,却地狭人稠,所产仅供京师百官与禁军,常需河北、山东接济。”
“河北、山东乃粟麦主产区,黎阳仓、回洛仓的存粮多源于此。”
“至于江南产稻,需经大运河转运洛阳,再北上辽东,路途之遥远,不可以道里计。”
杨俨顿了顿,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他在穿越前看过无数遍的隋代地图。
那些山川河流,此刻都化作了致命的阻碍。
“若从黎阳仓运粮至辽水,陆路需经幽州、营州,千里迢迢。如今已是深秋,辽东苦寒,道路泥泞难行。”
杨俨抬起头,目光越过金砖,直视杨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一字一顿,抛出了那个让所有古代王朝都头疼的残酷数据。
“古训有云,千里不运粮。”
“陆路运输,人推车拉,人吃马嚼。”
“按现在的路况,每运一石粮到前线,路上的损耗高达十石之多!”
“三十万大军每月近五十万石的军粮须求,意味着需从黎阳仓调运五百万石!”
这是一笔触目惊心的帐。
五百万石粮食,足以掏空大隋两年的积蓄。
杨坚闻言,那双原本敲击御案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后又轻轻叩了两下。
哒,哒。
声音清脆,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压迫感。
“你能理清粮耗、运输的关节,也算没白读那些兵书。”
“不过,你只算了转运之耗,却忘了辽东本有存粮。”
杨坚的身体微微前倾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教,更带着几分身为帝王的傲慢。
“大军就地征取,可解转运之苦。朕问你,这又该如何?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。
但躲在阴影里的杨俨却感到一股寒意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个关于“仁”与“术”的死亡陷阱。
如果顺着说“就地征粮妙极”,那就是不知民间疾苦的酷吏;如果一味反对,那就是不知兵法变通的腐儒。
杨坚这是要把他逼到绝路上,看看这只幼虎,到底有没有獠牙,又会不会乱咬人。
杨俨没有立刻回答。
杨俨躬身道:“皇祖父,孙儿斗胆有一问。”
“这‘就地征粮’,是征辽东的世家大族、豪强坞堡?还是征辽东的寻常农户?”
他不等杨坚回答,便自问自答。
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。
“若是前者,那些坞堡高筑、家有私兵的豪强,是否会心甘情愿献出存粮?”
“辽东豪强与高句丽、靺鞨各部关系错综复杂,甚至暗通款曲。大军压境,他们若闭门不纳,我军是要攻城拔寨去抢粮吗?那岂不是未战高句丽,先耗自家兵力?”
“若是后者……”
杨俨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辽东百姓多靠粟麦过冬,一年一收。”
“眼下已近八月,酷寒将至,农户家中那点存粮,是他们一家老小过冬的救命粮!”
杨坚身为开国之君,自然考虑过这些。
他也下过“勿扰民”的旨意。
但他考虑的是天下这盘大棋,是宏观的战略。至于旨意到了地方会被执行成什么样,那些底层百姓的死活,在他看来,是大局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他不可能事事洞察,更不可能为了几只蝼蚁而停下战车。
杨俨这番话,等于是在质问他。
质问这位圣明天子的万全之策,是否存在着致命的盲区。
杨俨却仿佛没有看到那即将爆发的龙颜之怒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。
“孙儿还听说,高句丽边境时有匪徒劫掠。”
“如若我大隋军队入了辽东,也向百姓强征救命粮,且不补还、不安置……”
杨俨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杨坚。
“那咱们,与那些劫掠百姓的高句丽匪患,又有何区别?!”
“届时,辽东百姓会说,‘隋军来了,和高句丽兵一样抢粮’!”
“我们打跑了高句丽,却尽失辽东民心!”
“这‘宗藩之礼’,‘故土之责’,又从何谈起?”
“竖子敢尔!”
杨坚猛地一拍御案,玉镇纸“哐当”砸在地上。
碎片溅到杨俨脚边。
他霍然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御案,笔墨纸砚散落一地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此刻满是暴怒的杀意!
“你懂什么叫行军筹粮?!”
“国事用兵,向来多方筹措!就地征粮乃兵家常法,何错之有!”
“你这黄口小儿,只知妇人之仁,却不知‘慈不掌兵’!”
“信口雌黄,竟敢将我大隋王师比作匪患!你是活腻了?!”
帝王之怒,如雷霆天威,压得整个大兴殿都在嗡嗡作响。
一旁的独孤伽罗见状,连忙上前按住杨坚不断颤斗的骼膊。
她凤目中带着一丝忧虑,低声劝道。
“陛下息怒!俨儿只是年轻,不懂行军之难,并非有意诋毁大军。”
“扑通!”
杨俨再次跪下。
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,听得人都觉得疼。
他的声音嘶哑,却没有半分慌乱。
“孙儿胡乱比喻,言语冒失,只因心急如焚!”
“孙儿并非不懂‘慈不掌兵’,更不敢诋毁皇祖父的天威大军!”
“孙儿只是怕,怕我们还没打赢高句丽,却先把辽东的百姓逼上了绝路!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得更沉,也更恳切。
“皇祖父圣心仁德,绝无逼迫百姓之意。”
“可圣意传到千里之外的辽东,当地官吏在执行时,是否会为了凑足军粮,变成‘竭泽而渔’的暴政?”
杨俨抬起头:“孙儿在东宫,为了备考,曾翻阅过宗正寺转来的一份去岁《辽东灾情疏》。”
“去年辽东遭了霜灾,粟麦减产三成。”
“百姓本就存粮不足!很多人家甚至要掺着野菜树皮才能勉强糊口。”
“今年大军一来,粮草若有不济,地方官再以‘军情紧急’为由,强行征粮,那百姓要么逃亡山林落草为寇,要么只能卖儿卖女!”
“届时,辽东不仅无粮可征,反而会处处烽烟,流民四起!”
“一旦后方生乱,粮道被断,我大隋王师在前线浴血奋战,后方却乱了!这仗,还怎么打?!”
杨俨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,每一个字都象是重锤,狠狠砸在杨坚的心上。
这不再是书生意气的“妇人之仁”。
这是基于数据、基于现实的残酷推演。
杨坚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,那满地的狼借仿佛成了某种讽刺的背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