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俨没有给杨坚深思的时间,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。
“我大隋如今国力鼎盛,南平陈国,北定突厥,四海咸服。那高句丽不过是辽东苦寒之地的弹丸小国,地瘠民贫。”
“孙儿斗胆请教,如若出兵伐高,不知我大隋的最终目的,究竟为何?”
“是为了彻底攻灭其国,将其土地纳入版图,设郡置县?”
“还是为了惩其不臣,将其彻底打服,令其去帝号,削王爵,永为藩属?”
这个问题,比上一个更加致命。
它直接将战争从一个情绪化的“复仇”,拉回到了一个冰冷的“政治”层面。
灭国,和臣服,所需要的战略部署、兵力投入、后勤成本,是天差地别。
听到这两个问题,杨坚意外地没有动怒。
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,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灯座,声音低沉,仿佛穿越了岁月的厚重:“两者必有关联,但高句丽却也必须打,非是朕好战喜功。”
杨坚没有回头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第一,宗藩之礼。”
杨坚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自秦汉以来,辽东便是中原属地,受我王化。”
“朕灭陈统一天下后,周边的百济、新罗皆称臣纳贡,奉大隋为正朔。”
“唯独这高句丽的高元,表面称臣,受了朕的封号,背地里却阳奉阴违,甚至阻挠其他番邦入贡!”
“这是对天子的不敬,是对大隋威仪的践踏!此风不可长!”
“第二,边疆之患。”
杨坚的声音骤然转冷,带着森森杀意。
“今年开春,高句丽竟敢联合靺鞨骑兵,袭扰我营州边境,杀我戍卒三百馀人!”
“这也就罢了,更可恨的是,朕的特使在突厥牙帐,竟然亲眼见过高句丽的密使!”
杨坚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。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他们想联合突厥,再胁迫契丹,从东、北两面围堵我大隋!”
“这是要对朕形成夹击之势!”
“若今日纵容,他日必成心腹大患!朕的大隋,绝不允许卧榻之侧有猛虎酣睡!”
说到这里,杨坚的情绪激动起来。
他大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《大隋混一图》前。
大手狠狠拍在辽东那块局域上。
“第三,故土之责!”
杨坚仰起头,看着那片疆域,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。
“昔年卫满入辽东,虽自立为王,却始终认中原为宗。”
“那是汉之玄菟、乐浪四郡!是华夏的旧土!”
“如今高句丽治兵积谷,迁都平壤,摆明了是要割裂疆土,自立门户!”
“朕身为大隋天子,既然承接了天命,若不能收复秦汉旧土,百年之后,朕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始皇帝?有何颜面去见汉武帝?”
这一番话,掷地有声。
将一位开国帝王的雄心与霸气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杨俨看着眼前这位老人,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。
虽然杨坚晚年昏招频出,但这份维护华夏大一统的执念,确实担得起“千古一帝”的称呼。
但敬意归敬意,现实归现实。
杨俨很清楚,以现在的后勤条件和气候,硬啃高句丽,只会崩掉大隋的牙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杨坚话里的内核逻辑。
尊严、安全、法理。
也就是说,杨坚现在的首要目标,其实是“打服”,而不是“吞并”。
这就给了杨俨操作的空间。
杨俨深吸一口气,装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。
随即又抛出了那个关键的引导性问题。
“感谢皇祖父教悔,孙儿明白了。”
“您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大一统的法理,为了边疆的长治久安。”
“此次高句丽偷袭我辽西,正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最佳理由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眼神清澈的看着杨坚。
“那孙儿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?”
“皇祖父最终目的,是让高句丽那个高元老老实实地去帝号,向我大隋称臣纳贡,停止和突厥、契丹的勾连,重新回到宗藩体系之内?”
“而非一定要现在就占据他的土地,派官设治?”
杨坚闻言一愣。
他目光再次落在孙子身上,眼神微眯。
“你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“皇祖父容禀。”
杨俨没有丝毫迟疑,再次躬身长拜。
他的姿态恭谨到了极点。
可那清朗的声音,却在这压抑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笃定。
“孙儿拙见,方才听皇祖父剖析,心中有几分粗浅盘算。”
“这盘算关乎国库,关乎人命,孙儿斗胆讲与皇祖父听,若有不当,还请皇祖父斧正。”
杨坚挑眉,示意他继续。
杨俨缓缓抬眼。
“皇祖父征高,意在让高元去帝号、归宗藩、断勾结。皇祖父没有反对此目的,那便是默认了。”
“那孙儿斗胆问一句。”
“要达成这个目标,是用大军压境,逼得高句丽举国上下退无可退,只能与我大隋死磕到底有效?”
“还是用更少的精兵,精准打击其要害,让高元看清我大隋有随手捏死他的实力,让他知难而退更有效?”
这话如同一根尖刺,直指战事的内核目的。
杨坚的瞳孔微微一缩,竟一时语塞。
一直默不作声的独孤伽罗,此刻也停下了安抚杨坚后背的手。
她那双凤眼微微眯起。
看向杨俨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。
这孩子的思路,竟不似寻常少年那般只会热血上涌,高喊“兵多必胜”。
杨俨不等杨坚回答,便自顾自的续道。
语速极快,仿佛生怕被打断。
“孙儿愚见,若是能以少胜多,让高元明白我大隋能轻而易举将其击败,比用大军和他相互消耗,更能打服他。”
“毕竟高句丽地瘠民贫,一旦面临灭国之危,必有困兽之斗的勇气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
“但是,若是我们能做到以少胜多,且能随时摸到他腹地击杀其有生力量,让他防不胜防,那么他们必然会万分畏惧,再无反抗之心。”
“这就是‘伐谋’与‘伐兵’的区别!”
“哼!空谈无用!”
杨坚冷哼一声,面上依旧是一副严厉的模样。
这明显是考教,甚至是叼难。
然而,杨俨等的就是这个问题。
“孙儿虽未掌过军,却曾在东宫库房看过《军粮考》。”
杨俨没有丝毫停顿,那些枯燥的数字从他口中吐出,竟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韵律。
“按大隋军制,正兵每人每日耗粟二升,战马每匹每日耗粟一斗。”
“以三十万大军为例,步卒二十万、骑兵十万,此处骑兵含驮马,消耗亦不可小觑。”
“步卒二十万,每人二升,一日便是四千石,一月便是十二万石!”
“骑兵马匹十万,每匹一斗,一日便是万石,一月便是三十万石!”
“单是人吃马嚼,一月合计便是四十二万石!”
“这还不算随军杂役,不算日常损耗,一月耗粮往少了算,也近五十万石!”
“只是如此?”杨坚看着下方的人低声问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