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俨刚站稳身形,忍着剧痛,准备趁热打铁。
他想再抛出几条关于“开皇盛世危局”的见解。
好进一步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圣眷。
然而,还没等他张口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声音杂乱,瞬间打破了大兴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名满身尘土的军驿信使,跟跄着几乎是撞开殿门。
他头盔歪斜,甲胄上沾满干涸的泥点,显然是长途奔袭,数日未曾合眼。
未及站稳,便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他膝行几步,直至御阶之下。
“陛下!急报!辽东八百里加急!!”
千牛卫大口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,高高举过头顶。
杨约快步上前接过,双手呈递到御案之前。
杨坚一把抓过竹筒,捏碎火漆,抽出里面的军报。
他展开那张粗糙的麻纸,目光极速扫过。
随着阅读,他那张刚缓和下来的脸庞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杨坚狠狠一掌拍在紫檀木的御案上。
“大胆高元!”
“朕待他不薄!年年遣使通好,赐赠无数,他竟敢暗通靺鞨,突袭我辽西!”
“伤我将士,掠我物资!当朕的大隋是纸糊的吗?!”
杨坚怒不可遏,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。
龙袍的宽袖因他剧烈的动作而翻飞。
一旁的独孤伽罗连忙起身,走到他身后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抚着杨坚起伏剧烈的后背。
她知道,这位开国帝王一生征战,最恨边庭受辱。
高句丽此举,无疑是戳中了他的逆鳞。
杨坚此刻就象一头被触怒的雄狮。
他扫过站在下方的杨俨,眼神中充满了不耐烦。
“还杵在这里做什么?”
杨坚挥手,象是在驱赶一只苍蝇。
“这里没你的事了!滚回东宫闭门思过去!别在这里碍眼!”
说罢,他便对杨约大喝。
“即刻传朕旨意!召高颎、杨素、苏威、牛弘、宇文述进宫议事!”
“朕要让高元那竖子知道,什么是天朝的雷霆之怒!”
“老奴遵旨!”杨约躬身领命,转身便快步向外疾走。
杨俨看着暴怒的杨坚,心头却是猛地一沉。
辽东急报!高句丽!
作为熟悉这段历史的穿越者,杨俨比谁都清楚这份“急报”的分量。
作为穿越者,他比谁都清楚这份“急报”的重量。
历史上的开皇十八年,隋朝第一次东征高句丽惨败。
汉王杨谅为主帅,高颎为元帅长史,总揽军务。
最终因大雨和疾疫,三十万大军损失十之八九,无功而返。
此战之后,高颎圣眷大衰,被杨素等人抓住把柄,最终罢相。
高颎——保着杨勇苟延残喘至今的就是根支柱,高句丽战败,东宫全面溃败,自此开始。
杨俨的脑海中飞速权衡。
今夜,就是历史的转折点。
如果自己就这么退出去,那就是把命运交给了历史的惯性。
等杨素那些人一到,几句谗言,几番构陷。
高颎出征之事便成定局,东宫的丧钟也就敲响了。
不能走!
绝对不能走!
杨俨眼神一凝,也顾不上屁股上的伤痛。
他猛地上前一步,再次拱手,声音洪亮。
“皇祖父息怒!孙儿斗胆,请求留下!”
杨坚正处于暴怒的边缘。
闻言眉头一竖,眼中杀气四溢。
“你说什么?军国重事,也是你个黄口小儿能掺和的?”
“刚才那二十杖,没让你长记性是不是?!”
面对帝王的威压,杨俨没有后退。
他反而挺直了脊梁,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淅。
“孙儿不敢妄议朝政!但孙儿自幼研读《兵法》,昔年父王也常对孙儿讲述他年幼时于北地镇守边事的经历,孙儿心中早已对疆场心生向往!”
“且孙儿身为杨家子孙,自当为宗室分忧!皇祖父早有‘亲王出镇’的国策,意在锻炼宗室子弟。”
杨俨抬起头,目光灼灼的看着杨坚。
他抛出了一个让杨坚无法拒绝的理由。
“孙儿年已十六,已是成丁之年!”
“既然皇祖父要议辽东战事,孙儿恳请在此旁听。”
“不为干政,只为学习如何经略四方,日后也好为朝廷分忧,为皇祖父分忧!”
这话说得极为漂亮。
既搬出了祖制,又表明了学习的态度。
杨坚盯着杨俨看了半晌,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。
这小子,刚才才被打得皮开肉绽,现在竟然还敢为了听政赖着不走?这份胆色,倒真不象杨勇那般。
“哼!”
杨坚沉默片刻,终是冷哼一声:“也罢!既想学,那便留着。但给朕记住了——诸臣面前,不准开口,只许听!若是敢多嘴半句,朕立刻让人把你扔出去!”
“孙儿遵旨!”
杨俨心中大定,连忙躬身应下。
随后忍着痛,乖巧的退到大殿角落的一处阴影里。
但他并没有真的打算当个哑巴。
宰相们从各自府邸赶来,还需要一些时间。
这段空白期,就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他必须在杨素等人到来之前,先在杨坚心里埋下一根刺。
一根足以改变战局走向的刺。
杨俨在心里反复把自己要说的话过了几遍,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洞后,才深吸一口气,再次上前。
他装作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:“皇祖父,既诸公未至,孙儿有一事愚昧,百思不得其解,斗胆请教皇祖父。”
杨坚此时正烦躁地在殿内踱步,闻言脚步微顿,没好气地道:“讲。”
杨俨微微皱眉,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困惑。
“孙儿不解。”
“据孙儿所知,我大隋去岁便有北伐突厥之意,只是因突利可汗求亲,才暂时搁置。”
“如今大军整备,粮草囤积,皆为北上。”
“那高句丽远在辽东,向来畏威而不怀德,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,吃了熊心豹子胆,跳出来袭扰我边境?”
他抬起头,目光清澈,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天下大势充满好奇的少年。
“皇祖父,这背后,会不会与突厥有关?此事,会不会只是一个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