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坚身子微微后仰，靠在龙椅上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与玩味：“那你倒说说，你究竟何罪之有？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，那就是欺君，欺君之罪可不是几下板子这么简单了！”
杨俨深吸一口气。
这最后一把，梭哈了！
“孙儿有三罪，今日必须向圣上坦陈！”
杨俨直起上半身，因为剧痛，他的脸色惨白如纸，但那双眼睛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帝王。
“第一罪，违逆祖制，视国法如儿戏！”
“大隋律令，宗室子弟入仕、科考，皆需宗人府举荐、陛下钦点。孙儿身为皇长孙，明知故犯，匿名混入贡院，这是‘越矩’！这是带头破坏皇祖父辛辛苦苦创建的科举铁律！此罪一！”
杨坚轻哼一声，不置可否。
这一点刚才已经打过了，若是只说这个，这小子这顿打还得挨。
杨俨没有停顿，语调陡然一转，变得沉痛而自责：“第二罪，欺瞒君父，以信义谋私利！”
“孙儿在卷中高谈阔论‘君无信不立’，口口声声说朝廷要与民立信。可实际上呢？孙儿并非一时兴起去参加科考，而是算准了以孙儿的见识，那份卷子定能递到御前！”
杨俨惨然一笑，指着自己：“孙儿知道父王失宠，东宫岌岌可危，杨素、宇文述等人虎视眈眈。孙儿是想借着那卷子里的‘治国良策’做诱饵，引皇祖父关注，为父王争那一线生机！”
“孙儿把君父对人才的求贤若渴，当成了博弈的筹码；把治国安邦的‘信义’大道，当成了邀宠献媚的工具！”
“这是投机取巧！此非君子行径！已是对‘信’字最大的亵读！此罪，更该重罚！”
这番话一出，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独孤伽罗原本倚靠在软垫上的身子，不由自主地坐直了。
她那双凤眼中，原本的淡漠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“动容”的情绪。
在这个满朝文武都戴着面具做人的朝堂上，谁不是把私心藏在“为国为民”的锦绣文章下？
可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，竟然把那层遮羞布狠狠撕开，把自己内心最阴暗、最功利的一面，赤裸裸地剖开给他们看。
这种“真诚”，比任何华丽的辩解都要震撼人心。
杨坚的眼神变了。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，原本的猜忌与轻视，正在一点点退去。
他看着杨俨，仿佛通过这个少年，看到了年轻时那个为了家族在乱世中挣扎求存、不得不精于算计的自己。
杨坚的身子微微后仰，靠在龙椅上，整个上半身陷进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，只有那双眼睛，寒星般盯着下方。
“接着说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三分，也少了三分冷意
杨俨感觉到后背的伤口因激动再次崩裂，温热的液体粘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但他浑然不觉，声音带上哽咽，却字字清淅：“第三罪，格局狭隘，只念私恩，不顾大局！”
他再次叩首，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，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“孙儿只看到了东宫的安危，只看到了父王的困顿，却忘了皇祖父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大隋的江山！”
“皇祖父要的是一个‘可信、可用、可托付’的宗室屏障，而不是一个只会耍小聪明、玩弄心术的皇孙！身为皇室长孙却只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，没能体谅皇祖父平衡朝局、治理天下的千钧重担！”
“孙儿在卷中写需要有长远眼光，可自己却是个十足的短视之徒！忘却了……要先做大隋的臣子，再做杨家的子孙！”
一直静观的独孤伽罗，保养得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。
杨坚则沉默了良久，看着地上那单薄却挺直的身影，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，烟消云散。
说到最后，杨俨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但这绝不是懦弱的哭泣，而是一种“幡然醒悟”后的痛悔。
杨俨心里很清楚，这套说辞有着严密的逻辑闭环：先认“法理之罪”，这是基础；再认“道德之罪”，这是为了呼应考卷内核，立住“信义”的人设；最后升华为“格局之罪”，这是为了拍杨坚的马屁，更是为了展示自己已经具备了跳出东宫看天下的“帝王视角”。
“孙儿之前只敢认规制之罪，是怕皇祖父震怒，不敢坦陈投机之心。可方才在那刑凳上，二十杖打在身上，痛彻心扉，孙儿却忽然想通了——”
杨俨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，却目光清澈，“若是连对君父都不敢坦诚，做不到知无不言，言无不尽，连自己的私心都不敢面对，孙儿这辈子读再多的圣贤书，也不配谈‘治国’二字！更不配做大隋的皇孙！”
杨坚沉默了良久，对这份考卷是否有人代笔的最后一丝疑虑，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。
若非胸中有真意，若非眼中有格局，断然说不出这番“剖心置腹”的话来。
这孩子，不简单啊。
既有手段，又有底线；既懂权谋，又知敬畏。
最关键的是他此刻表现出的一切，那是对自己这个皇帝爷爷，有着一种近乎愚蠢的“坦诚”。
而这，恰恰是晚年深受猜忌之苦的杨坚，最无法拒绝的东西。
“呼……”
杨坚身体微微前倾，虽然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仪，但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：“你能剖白至此，连这等‘诛心’之言都敢在朕面前表露，也算是有几分杨家男儿的坦荡。”
杨坚看了一眼身旁的独孤伽罗，发现皇后的眼中也满是赞许之意，便转回头，指了指地上的杨俨：“既知罪，那便好生记着今日这二十杖的痛！日后行事，先把那个‘信’字给朕立住了，不可再犯！”
说罢，杨坚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御案那张被他揉皱的考卷，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桌面：“行了，别跪着了，也不怕把腿跪废了。起来吧！”
杨俨明显感觉杨坚语气的变化，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。
他知道，他总算是没赌输。
杨坚算是真正原谅了他的“手段”，而且他对自己卷子里的“内容”没有排斥。
接下来，才是真正的重头戏——那场关于大隋国运的奏对。
杨俨忍着剧痛，双手撑地，缓缓起身。因为失血和疼痛，他的身形晃了晃，但他立刻咬牙站稳，对着上首再次拱手一礼：“谢皇祖父不杀之恩，谢皇祖母回护之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