汗水混着冷汗,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。
杨俨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,但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
他在数数。
十一……十二……
他不能叫,一声都不能叫。
这不仅仅是刑罚,更是一场无声的博弈。杨坚在看,独孤伽罗在看,甚至那个刚刚退出去的老太监杨约也在暗处听着。
若是叫了,他就真的只是个“不知天高地厚”的少年;若是扛住了,他才有资格成为这棋盘上的棋子。
十五……十八……
“啪!”
“行刑毕——!”
千牛卫收起长杖,看了一眼趴在刑凳上几乎虚脱的少年,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敬佩。
二十杖,哪怕是寻常的军中汉子,也要被打得鬼哭狼嚎,但这娇生惯养的小王爷,愣是一声没吭。
“殿下,得罪了。”
杨俨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。
他颤斗着松开早已僵硬的手指,指甲里全是抠下来的木屑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杨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嘶哑。
他拒绝了千牛卫的搀扶,双手撑着凳子,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站了起来。
……
再次回到大兴殿时,杨俨的样子有些凄惨。
虽然重新披上了外袍,但那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密布的冷汗,昭示着刚才那二十杖有多狠。
杨俨规规矩矩地走到御案前,重新跪下。
这一次,因为屁股的伤,跪下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。
“孙儿……谢皇祖父惩戒。”
杨坚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。
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第一次少了那种审视猎物的阴鸷,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即使痛得微微发抖、却依旧跪得笔直的孙子。
是个狠种。
像杨家的种。
比那个只知道喝酒哭鼻子的杨勇强太多了。
“知道错了便好。”
他挥了挥手:“回去吧。把伤养好了,往后安分守己,多看些圣贤书,少琢磨些旁门左道。若是再让朕知道你胡作非为,下一次,就不是三十笞这么简单了。”
杨俨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这就……完了?那卷子呢?你不是给我点教训吗?怎么不考察了?
挨了这一顿毒打,换来的就是一句“多看圣贤书”?
这是在开什么玩笑!
杨俨张了张嘴,想要问个明白。
他想问问杨坚,你看懂了吗?你看懂了大隋的危机了吗?
但他看到了杨坚那个眼神。
那是一种极度的疲倦,也象是一种无声的拒绝。
“……孙儿,遵旨。”
杨俨最终还是咽下了所有的不甘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他艰难地起身,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,疼得他冷汗直冒。
他躬身行礼,一步一步倒退,直到退到大殿门口,寒风一吹,屁股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却也让他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。
为什么?
他一遍遍地问自己。
杨坚既然没杀他,那就是认可了他的才华;既然认可,为什么不问策,反而要打这一顿,还要说那是“旁门左道”?
“多看圣贤书……少琢磨旁门左道……”
杨俨喃喃自语,忽然,他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一道闪电划过脑海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那座在夜色中巍峨如山的宫殿。
此时此刻,他终于明白了杨坚的意思。
那份考卷的内核是什么?是“信”。
是朝廷与百姓的契约,是君王与臣子的信任。
而在杨坚看来,一个庶出的皇孙,通过乔装改扮、欺瞒考官的方式来进言,这本身就是一种“失信”,一种“旁门左道”。
你用“诈术”来谈“信义”,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。
杨坚打他,是在告诉他:要做事,先做人。要想谈治国,先要把路走正了。
杨俨的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坎。
“就这么走了?”
杨坚那句‘多读圣贤书,少琢磨旁门左道’,听着象是长辈的教悔,实则是政治上的死刑判决。这意味着在杨坚心里,他杨俨依旧是个不守规矩、难堪大用的小聪明。
一旦走出这扇门,今晚这场豪赌就只赢了一半——保住了命,却丢了“势”。
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,没有皇帝的赏识,等杨广那些个老阴谋家缓过劲来,弄死一个失宠的皇长孙,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
“不行!不能就这么退场!”
“所谓的‘旁门左道’,是因为我的手段配不上我的理论。我要把这个‘失信’的标签撕下来,还要把它变成我晋升的阶梯!”
杨俨那只迈出门坎的脚,在半空中凝滞,然后收了回来。
他转过身,因为动作太大,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,疼得他面部肌肉一阵抽搐。
在千牛卫和太监们惊愕的目光中,这个刚刚挨了二十大板、连站都站不稳的少年,竟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大殿中央。
“扑通!”
杨俨甚至没有做缓冲,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金砖上。
那一瞬间的撞击声,在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顾不得膝盖的酸麻和后背的撕裂感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,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诚恳:“皇祖父!孙儿不能走!”
杨坚正要重新翻开一本奏折,却被杨俨的行为打断。他抬起眼皮,看着去而复返的孙子,眉头微皱,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:“怎么?二十杖嫌少?还是想让朕再赏你一顿板子,然后把你抬回去?”
一旁的独孤伽罗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,凤目微眯,目光中带着审视。
杨俨没有抬头,额头紧紧贴着地砖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:“孙儿并非为了求饶,更不是为了讨赏。孙儿方才那句‘知罪’,不过是避重就轻的敷衍,是想用苦肉计蒙混过关!孙儿欺瞒了皇祖父!”
“哦?”
杨坚闻言,那只翻奏折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这倒是个新鲜词。
在这个大殿里,跪过无数臣子,有的喊冤,有的谢恩,有的求饶,还从来没有人跑回来说自己刚才认罪认得“不诚恳”的。
直到此刻,杨俨才真正触碰到了这个时代的内核规则:它不仅要求你“说什么”,更审视你“以何种身份、通过何种方式去说”。他之前的一切算计,都基于现代社会的“效率”与“结果”逻辑,而在这里,“程序正义”与“身份正当”本身就是权力的一部分。
这一顿打,打掉的不只是皮肉的骄矜,更是那层格格不入的思维外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