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坚没有说下去。
但那未尽之言中的血腥味,足以让人胆寒。
“孙儿遵旨!”
杨俨深深叩首,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,但心中悄然松了口气。
赌赢了。
这一局,他不仅在必死的绝境中保住了便宜老爹杨勇的命,更是在两位圣人面前,立住了“虽身在局中,却有大局观”的人设。
然而,就在他以为风波暂息之时,杨坚拿起了御案上的那份考卷。
杨坚的目光变得深邃莫测。
“让他滚回东宫去醒酒吧。至于你……”
“啪!”
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麻纸,划过半空,砸在杨俨的膝盖前。
杨俨心头猛地一沉。
一种被猛兽锁定的寒意,瞬间爬满脊背。
还没结束!
真正的审判,现在才开始。
“这份大逆不道的卷子,是你写的?”
杨坚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,没有刚才的暴跳如雷,反而平静得有些诡异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!”
杨坚猛地前倾身体,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钉在杨俨身上。
“让你一个皇室长孙,乔装改扮,混进贡院,视朝廷法度如儿戏!”
“你把严肃的为国取士的考场当成什么了?你东宫的后花园,想进就进,想出就出吗?!”
侧榻上,独孤伽罗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。
她那双阅尽千帆的凤眼,在祖孙二人身上来回扫过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深意,却并没有开口解围。
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。
这时候的雷霆震怒,一分是真的怒其不守规矩,剩下的九分,却是试探。
这是帝王对自家那头初露峥嵘的幼兽,进行的最初试炼。
若连这第一波威压都扛不住,那这卷子写得再好,也不过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。
杨俨心中反而安定下来。
这一幕虽然有所不同,但早已在他的预演剧本里。
只要杨坚肯问卷子,就说明他对卷子里的内容感兴趣,甚至是认可的。
之所以发怒,不过是因为自己触犯了“程序正义”,或者单纯是老皇帝想给孙子一个下马威,磨磨锐气。
接下来,就是“奏对”环节了。
杨俨没有辩解,反而再次重重叩首,额头贴着金砖。
他的声音诚恳而坚定。
“孙儿知罪!”
“孙儿身为宗室,未奉诏令,私入贡院,坏了科举规矩,此乃目无法纪。”
“孙儿愿受杖刑,以儆效尤!”
这招叫“以退为进”。
杨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。
在所有的历史剧和网文套路里,这个时候主角主动认罚,而且是认这种“程序错误”的罚,往往能博得上位者的好感。
我都主动把屁股撅起来让你打了,还是比较重的杖刑,您老人家是不是该“高高举起,轻轻落下”?
然后咱们爷孙俩就着“开皇盛世下的危机”来一场深刻的政治探讨。
最后我一鸣惊人,您龙颜大悦,皆大欢喜。
这是标准的爽文套路,也是杨俨作为一个现代人,基于逻辑推导出的最优解。
然而,现实往往比小说更魔幻。
尤其是面对杨坚这种不按套路出牌、且极度厌恶“小聪明”的开国皇帝。
“好!好一个愿受杖刑!”
杨坚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欣赏,反全是森冷的寒意。
“你以为朕不敢打你?还是以为你说了几句漂亮话,朕就会放过你?”
“既然你自己求打,朕若是不成全你,岂不是显得朕不近人情,坏了你这‘知错能改’的美名?”
什么?
杨俨猛地抬头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。
这老头怎么不按剧本走?
不该先问问我的治国方略吗?不该问问我对突厥的看法吗?
这就要真打?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杨坚大手一挥,厉喝道。
“来人!”
“拖下去,偏殿行刑!”
“杖责二十,不许徇私!”
杖责二十?
还要实打?
杨俨彻底懵了,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。
这可是隋朝的大棍子,二十棍下去,屁股不得开花?弄不好半个月都下不了床!
喂,导演!这剧情不对啊!
我可是刚刚救了太子的智囊,我是穿越者啊,哪有一上来就被亲爷爷往死里打的?
“是!”
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千牛卫应声而入。
他们动作整齐划一,带着常年杀伐练出来的冷漠。
一左一右架起杨俨,就象架起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皇祖父!孙儿有话……”
“拖下去!”
杨坚根本不听,重新拿起了朱笔。
仿佛刚才那个还是他亲孙子的少年,此刻不过是一只聒噪的苍蝇。
杨俨被两名千牛卫强行架起。
在被拖出大殿的一瞬间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只看到杨坚低头批阅奏折的侧脸,冷硬如铁。
而独孤伽罗依旧端坐,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,目光深邃,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。
那一刻,杨俨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里不是讲道理的现代社会。
这里是公元597年的大隋皇宫。
在这个权力金字塔的顶端,才华是其次,首先需要的是服从。
绝对的服从。
偏殿,刑房。
这里的温度比大兴殿还要低上几分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。
“得罪了,长宁王殿下。”
行刑的千牛卫面无表情,手上动作却极其麻利。
刑具并非电视剧里那种花哨的刑架,只是一条黑漆漆的长凳。
杨俨被按在刑凳上,锦袍被粗暴的褪下,只剩单薄的中衣。
他死死咬着牙,双手紧紧扣住凳子的边缘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知道,这时候求饶最没用,只会让那两位老人看轻。
“啪!”
第一杖落下。
没有丝毫放水。
那是经过桐油浸泡的竹制长杖,柔韧的劲道抽在皮肉上。
就象是被烧红的铁鞭狠狠舔过。
“唔!”
杨俨闷哼一声,整个人猛地一颤。
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痛!
钻心的痛!
那股劲力仿佛通过皮肤,直接钻进了骨头里,炸开一片火辣辣的剧痛。
“啪!”
第二杖。
刚才被打的地方还没缓过劲来,新的痛楚又叠加了上去。
杨俨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口腔里弥漫出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杨坚是来真的!
这二十杖要是打实了,少说也得半个月下不了床。
“啪!啪!啪!”
行刑声在偏殿里回荡,沉闷而富有节奏。
十杖过后,杨俨感觉自己的身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汗水湿透了衣衫,意识开始模糊。
但他的脑子,却在剧痛中变得异常清醒。
原来这才是皇权。
喜怒无常,不容置喙。
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
所谓的智谋和辩才,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根本不堪一击。
他过去所依仗的、来自另一个时代的“逻辑”与“常理”,在这座宫殿里,是首先需要被粉碎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