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国与家(1 / 1)

杨俨并没有急着起身,保持着伏地的姿势,声音清朗,在大殿内回荡。

他不提考卷,不提治国,一上来先提“酒后失仪”。

这就是在给今晚的事件定性——是“醉酒”,而不是“谋逆”!

他在赌,赌杨坚还没看过那件被烧毁的龙袍,赌自己能在那位雄猜之主开口之前,先把这张保命的底牌打出去!

他特意把“殿前失仪”四个字咬得极重,清淅无比。

这是一种心理锚定。

杨勇今晚犯的事太多了。

私穿龙袍是死罪,怨怼君父是不孝,酗酒闹事是失德。

如果要审,哪一条都能要了命。

杨俨必须抢在杨坚开口定性之前,先把这事的基调定在“失仪”这个可大可小的框子里。

罚跪这么久,对于“失仪”来说,早已够了。

至于那桩要命的“龙袍案”,绝不能在殿上点破。

一旦点破,就是逼着杨坚为了维护皇权尊严下杀手。

“哦?”

杨坚眉梢一挑,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。

那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森森寒意。

“你可知你父王的错,何止‘殿前失仪’?”

杨坚身体微微前倾。

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死死盯着台下的少年,语气森然。

“东宫喧哗,怨怼君父,甚至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……”

“朕若较真,东宫上下,谁能脱得了干系?”

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。

我知道你们把房子点了,东西也烧了,但那是龙袍,别把朕当傻子!

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
杨坚原本无意识敲击着御案的手指,节奏陡然加快,发出“哒、哒、哒”的急促声响。

每一声,都象是敲在人的心坎上,那是催命的鼓点。

杨俨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
但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慌,这时候若是露出一丝怯意,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将化为乌有。

“孙儿知道。”

杨俨没有起身,额头死死磕地,声音里没有半分颤斗,只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。

“若按国事论,父王身为太子,行僭越之事,心怀怨望,罪确实不可赦。”

“若是真的深究下去,在那灰烬里翻找罪证,东宫今夜必是血流成河。”

此言一出,杨坚不由一愣,连带着敲击御案的手指都停住了。

这小子,竟然敢直接把话挑明了说?

他难道不怕死吗?

杨俨没有给杨坚发作的机会,话锋一转,语气中多了一丝凄凉与恳切。

“但此事,可为国事,亦可为家事。”

“《周礼》有云,君臣之义,严于斧钺。若以国事论,父王之罪,当以谋逆处置,东宫上下三千人,无一幸免。”

“可《孝经》亦言,父子之亲,天性使然。若以家事论,此事不过是父子之间微不足道的嫌隙。”

杨俨抬起头,目光第一次没有躲闪,而是直直地迎上了杨坚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。

“于国事,这可以是意图谋逆的太子失德。”

“但于家事,这不过是一个失宠的儿子,心有郁结,酒后乱了分寸,做出的痴傻举动罢了。”

“皇祖父与皇祖母看着父王长大,知道他素来心性直率,虽无大才,却也无反骨。”

“今日若严惩,甚至将此事公之于众,不仅东宫动荡,外间更会非议皇室父子相残。”

“那些世家门阀会怎么看?天下百姓会怎么议论?”

杨俨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下去。

“他们会说皇家无亲情,只剩权谋。这反而有损皇家颜面,更有损开皇盛世的威仪。”

说到这里,杨俨再次重重叩首。

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有些哽咽。

“孙儿愿代父受罚,不求陛下宽恕太子的罪,只求阿翁,留我父亲……一条生路。”

“阿翁。”

这一声称呼,喊得极为突兀。

在规矩森严的大兴殿,这是极大的逾越。

但这正是杨俨的杀手锏。

他在赌,赌这两位老人即便在权力巅峰坐久了,心底深处依旧残存着一丝对“天伦之乐”的渴望。

杨坚沉默了。

他看着跪在下方的那个少年。

明明才十六岁,身形还有些单薄,却能在帝王盛怒前稳住心神。

逻辑清淅,进退有度。

这般心智,这般胆识,哪里是杨勇那个废物能教出来的?

杨坚心中那块坚硬的寒冰,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
他下意识地侧过头,看向身侧的独孤伽罗。

他这一眼,是在问她的意思。

独孤伽罗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的茶盏。

茶盏与几案碰撞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
她比杨坚更看重“规矩”,但也更看重“体面”。

杨俨刚才那番话,每一句都戳在了她的心坎上。

独孤伽罗适时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勇儿今日确实无状,甚至可以说是荒唐。可他终究是咱们的嫡长子,又是一时糊涂被酒迷了心窍。”

独孤伽罗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俨,语气柔和了几分。

“既然俨儿已经处置妥当,没让那些腌臜事传到外头去,那咱们也没必要自己往自己脸上抹黑。”

“不如让他回东宫闭门静思己过,禁足三月,罚俸一年。”

“既显惩戒,让他长长记性,又保了皇家体面。你看如何?”

她没提“龙袍”,也没说“死罪”,只顺着杨俨的话,把所有的罪责都归结为“酒后失德”。

这不仅是给了杨坚台阶,更是给了东宫一条活路。

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
杨坚深深地看了一眼杨俨,又看了一眼殿外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
眼底的暴戾终于缓缓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
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杨约,眼皮微不可察地一颤,随即如同融化在烛影里一般,躬身、垂首、悄无声息地向后挪步,退出了殿外,并轻轻掩上了门。

他服侍皇帝二十馀年,最懂这沉默的意味:当陛下看向皇后时,便是国事已了,家事伊始。

而家事,外人不宜与闻。

这份无声的默契,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杨俨确信,他赌对了。

“起来吧。这几个月,给朕看好你那个不争气的爹,别再让他惹出这般祸事!若是再有下次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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