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孤伽罗闻言,非但没有惊慌。
她反而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露出一丝无奈且复杂的笑意。
她太了解这个跟自己过了一辈子的枕边人了。
雄才大略那是肯定的,但这晚年日益加重的猜忌心,也确实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陛下,您这就未免太过忧虑了。”
“也太看轻您这个长孙了。”
独孤伽罗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。
“杨勇是个什么性子,你我还不清楚吗?”
“他若是真有这份未雨绸缪、请人代笔的心思,哪怕只有三分,今日也不会醉醺醺的失仪于殿前!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,做出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。”
独孤伽罗的话虽然难听,却象一盆冷水,瞬间浇灭了杨坚心头那股无名邪火。
是啊,杨坚眼中的赤红稍稍退去,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。
杨勇那个蠢货,若真能策划出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“直谏”,那母猪都能上树了。
独孤伽罗见杨坚神色稍缓,便知他听进去了,于是趁热打铁。
她修长的手指在那份考卷的后半段点了点。
“再者,陛下且看这卷中所提之策。”
“‘细核户籍’以充国库,‘重塑信义’以固民心。这些,哪一条不是暗合陛下您心中所想的‘开皇新政’之要害?”
说到此处,独孤伽罗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眼神变得深邃无比。
“尤其是这句——‘趁突利可汗求婚之机,行离强合弱之策,分化突厥,使南北相攻,我不战而屈人之兵’。”
杨坚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件事,是他与长孙晟在密室中反复推演的绝密战略,除了寥寥数码心腹重臣,根本无人知晓。
“若真是市井代笔,写些华丽辞藻或许不难。”
“但这等涉及军国大计,且与朝廷机密方略不谋而合的真知卓见,非真正身在局中、看透时局之人,绝无可能写出。”
杨坚沉默了。
他重新坐回龙椅,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。
独孤伽罗说得有道理。
这卷子里的很多想法,简直就象是他肚子里的蛔虫。
甚至比他想得还要深远一步。
一个宫外的谋士,如何能洞悉到这个层面?
如果不是代笔,那就只有一个解释。
这小子,一直在藏拙?
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东宫里,他用唯唯诺诺的外表欺骗了所有人,包括杨广,甚至包括自己?
杨坚眯起眼,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若是真的,那这份隐忍的心性,这份对局势的洞察力,倒有几分象当年的自己。
“既然陛下心中存疑,那臣妾便与你打个赌。”
独孤伽罗一直观察着杨坚的神色变化,见火候差不多了,便缓缓开口。
“赌什么?”
杨坚抬眼。
“就赌这份卷子,到底是不是出自杨俨之手。”
独孤伽罗微微坐直了身子,属于大隋皇后的凤威在这一刻展露无遗。
“给杨俨一个机会,让他进殿,当着你我之面,逐条解说这考卷中的主张。”
“不仅要说‘是什么’,还要说‘为什么’,更要说‘怎么做’。”
“若是他能对答如流,言之有物,那便说明这考卷确是他亲笔所写。”
独孤伽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:“更说明咱们大隋皇室后继有人,陛下该给他一个施展的机会。毕竟,若是杨勇废了,这大隋的江山,总得有个象样的人来守。”
说到这里,独孤伽罗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冷,杀气毕露。
“若是他支支吾吾,答不上来,或者只会背诵文章而不知其意,那便是欺君之罪!”
“到时候,陛下再治他的罪,顺势将这对父子一同废黜,甚至……斩草除根,也算给朝野一个交代!”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两条皇室子弟的性命。
杨坚抬起眼皮,深深地看了独孤伽罗一眼。这位与他并称“二圣”的皇后,眼光向来毒辣,手段也从未软过。
“好。”
杨坚终是颔首。
“便依你所言。”
但他随即话锋一转,冷哼一声:“但他这般狂妄,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。让他先在殿外跪一个时辰,磨磨他的锐气!”
“朕倒要看看,在生与死的威压之下,这小子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,还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!”
……
殿外。
一个时辰,在殿外广场上显得格外漫长。
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
杨俨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,寒气顺着膝盖不断侵入骨髓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正在从剧痛走向麻木,最后变得僵硬。
但他不敢动,甚至连脊背都不敢弯一下。
在他身后不远处,两列千牛卫身披明光铠,手持长戟,如雕塑般一动不动。
甲胄在昏暗的宫灯下泛着森然的冷光,将皇权的压迫感具象化到了极致。
他们是死物,也是审判者。
相比之下,身旁的父亲杨勇早已瘫软如泥。
杨俨闭上眼,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。
他在等。
等那扇决定命运的大门开启。
终于。
“轰隆——”
厚重的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一名身穿灰袍的宦官从门缝中跑了出来。
“陛下有旨,宣长宁王杨俨入殿!”
杨俨深吸一口气,缓缓从金砖上起身。
膝盖处传来的酸麻感让他身形微晃,但他立刻稳住了重心。
身侧的杨勇见状,也挣扎着要爬起来,嘴里嘟囔着。
“父皇宣了……宣了……”
然而,他膝盖刚离地面,就被身旁一名千牛卫伸手按住。
“太子殿下,陛下未传旨允您起身,还请候旨。”
杨勇愣住了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和恐惧。
“俨儿……这……这是何意?父皇为何单独召见于你?”
杨俨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此刻任何尤豫和温情都是致命的。
他必须独自走进这决定生死的考场。
“父亲稍安勿躁。”
杨俨低声留下一句,便跟着宦官转身踏入大兴殿。
“轰隆。”
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殿内的空气凝重,无比压抑,感觉人都有点喘不过气。
上方,杨坚与独孤伽罗并肩而坐,目光如炬。
杨俨走到御座前三丈处,停下脚步。
他迅速意识到,这是决定生死的最终考验。
杨俨没有丝毫迟疑。
对着上首的二圣,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嵇首大礼。
双膝跪地,双手交叠于额前,上身前倾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孙儿杨俨,叩见皇祖父,皇祖母。”
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杨坚没有叫起,独孤伽罗也没有说话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压垮一切时,杨俨却抢先开口。
“父王今日殿前失仪,实是酒后糊涂,并非有意冒犯天威。孙儿身为子嗣,未能及时规劝,特代父请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