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一片死寂。
杨勇靠在角落,脸色惨白,双手还在微微颤斗。
杨俨端坐在他对面,背脊挺得笔直,眼神冷得象冰。
“父亲。”
杨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“到了大兴殿,皇祖父问什么,你就说什么。”
“但记住,只说走水的事,只说自己因为惊吓和指挥救火,才仪容不整。”
“关于那件衣服,关于你喝了多少酒,说了什么话,一个字都不许提!”
杨俨身体微微前倾,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杨勇心上。
“你若还想保住太子之位,还想保住东宫几百口人的性命,就给我想清楚了!”
“我能救你一次,救不了你第二次!”
杨勇猛地抬头,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。
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马车在此时缓缓停下。
外面传来千牛卫甲胄碰撞的细微声响:“太子殿下,大兴殿,到了。”
大兴殿,这座代表着大隋最高权力的殿堂,此刻并未灯火通明。
殿内显得有些幽暗深邃。
唯有御案一角,几座造型古朴的铜鹤衔烛灯静静燃烧。
灯火摇曳,将那紫檀木大案后的身影映照得有些虚幻。
杨俨跟在父亲杨勇身后,低着头,小心翼翼的跨过高高的门坎。
他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龙涎香,以及那股无形的,几乎要将人骨头压碎的皇权威压。
隋文帝杨坚,身着赭黄窄袖常服,并未戴冠。
花白的头发仅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。
他端坐于御案之后,手中朱笔未停,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。
在他身侧的软榻上,坐着一位妇人。
她身着华贵的翟衣,头戴九龙四凤冠,冠上珠翠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。
正是文献皇后,独孤伽罗。
她手中捧着一卷书册,正静静的阅读,姿态雍容,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“儿臣杨勇,参见父皇,参见母后。”
杨勇酒劲未全退,心中更有鬼。
他双膝一软,扑通一声跪伏在地。
连磕头的动作都带着明显的摇晃,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杨俨紧随其后,动作标准,没有丝毫差错。
“孙儿杨俨,参见皇祖父,皇祖母。”
杨坚手中的朱笔并未停下,甚至没有抬头。
这种无视,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焦。
反倒是独孤伽罗,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。
她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眼在灯火下流转,平静的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父子二人。
目光先是在杨勇那浮肿的脸上停留片刻,眉头微不可查的一皱。
随后,便落在了杨俨的身上。
少年脊背挺直,衣履整洁,面带倦色。
但那双眼睛……
独孤伽罗心中微动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躲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清明与沉稳。
哪怕是在这天威难测的御前,也没有丝毫慌乱。
这孩子,象是突然换了个人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杨坚手中的朱笔终于被扔在了案上。
他缓缓抬头。
那一瞬间,杨俨只觉一股如山般的压力扑面而来。
那是一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,里面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。
杨坚死死盯着地上的父子俩,语气冷得象冰。
“放肆!”
这一声低喝,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东宫失火,惊扰禁苑!杨勇,你身为太子,治家不严,深夜酗酒,言行无状!”
“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烂泥样子,还有半点储君的体统吗?!”
杨坚猛地一拍御案,震得上面的奏折都跳了跳。
“杨俨!”
杨俨心头一紧,立刻伏低身子:“孙儿在。”
“你身为宗室长孙,不知规劝你父,反而纵容他在宫中胡闹!”
“刚才杨约回报,说你还在东宫大呼小叫,指挥家奴封门闭户?”
“你想干什么?你想造反吗?!”
好大的一顶帽子。
杨俨心中冷笑,嘴上却徨恐道:“孙儿徨恐!”
“只是怕火势蔓延,更怕父亲失仪之事传出,有损皇家颜面,故而……”
“够了!”
杨坚根本不想听任何解释。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份考卷上的“信任崩塌”和“豪强兼并”。
再看到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太子,和这个疑似找人代笔的长孙。
他心中的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住。
他指着殿门外,厉声道:“都给我滚出去!”
“就在大兴殿外的广场上跪着!好好反省!”
“没有朕的旨意,谁也不准起身!”
“父皇……”
杨勇吓得酒都醒了大半,还想开口求饶。
但他猛然想起那件被烧毁的龙袍,话到嘴边又卡住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两名身材魁悟的千牛卫上前,一左一右,半扶半架的将他拖了出去。
杨俨没有求饶。
也没有辩解。
他默默的磕了一个头,起身,转身跟着走了出去。
夜风带着寒意,吹在身上。
父子二人并排跪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,背对着那座威严的宫殿。
冰冷坚硬的青石板,通过单薄的衣料,刺得膝盖生疼。
杨俨挺直了脊梁。
他知道,这才是第一道考验。
杨坚让他跪,是在熬他的心性,磨他的意志。
大兴殿内,暖阁。
杨坚的怒气并未平息,在御案后来回踱步,象一头被困的猛兽。
独孤伽罗却没有理会他。
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,将那份被杨坚揉皱的考卷重新展开,细细抚平。
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略显粗糙的麻纸,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陛下,这考卷上的话虽逆耳,却是良药苦口。”
独孤伽罗的声音很轻,却打破了殿内的死寂。
“他不仅指出了‘信义崩塌’的病灶,更给出了‘重塑契约’的药方。”
“这份见识,便是朝中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,也未必能有。”
“哼!”
杨坚重重的冷哼一声,那声音里带着恼羞成怒。
他抬手狠狠拍在御案上,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笔一阵乱颤。
“你也说切中要害?这正是朕所疑之处!”
杨坚猛地站起身,在那张像征至高权力的龙椅前焦躁的来回踱步。
“杨俨今年才多大?十六岁!”
“一个养在深宫,未见过世面的庶出小儿!”
杨坚停下脚步,眼神阴鸷地指着殿外。
“他平日里困于东宫,哪里来的这般老辣的政治眼光?”
“哪里懂得什么是‘隐形户籍’,什么是‘执政成本’?”
说到这里,杨坚眼中闪过一丝杀机,那是多年政治斗争养成的本能。
“你说,是不是杨勇那个废物,为了挽回颓势,暗中找了哪个隐世的谋士替他捉刀?”
“他是不是想借这篇惊世之文,告诉朕他并非庸才,博取朕的同情与改观?”
杨坚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森然。
“难道这些年,他一直在伪装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