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随手将那份并州奏折推到一边,指尖在案几上用力叩击。
“东宫的规矩,是让他瞒着长辈,混在寒门士子堆里凑热闹的?”
这话语中,是帝王对宗室子弟“越矩”行为的极度不悦。
皇室子弟入仕,自有宗室举荐的路子。
杨俨偏要匿名参加科举,这是没把皇家的体面放在眼里。
更是对他这个皇祖父、对现行选官制度的无声质疑。
杨坚盯着杨约呈上的木匣,沉默了片刻。
“呈上来。”
杨约如蒙大赦,膝行向前,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。
杨坚伸手接过,入手微沉。
他看了一眼上面薛道衡亲手加盖的火漆,眼神中的怒意稍减。
至少,薛道衡还算懂规矩。
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微微用力,捏碎了火漆。
掀开匣盖,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卷麻纸。
卷轴并未展开,封皮上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一行小字。
“贡院终试匿名卷,编号丙字柒拾叁”。
“丙字号……伪装成寒门子弟么?”
“这孙子比他那不成器的爹,倒是多了点心思。”
卷首的经义题映入眼帘。
字迹并非时下流行的二王书风,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魏碑体。
杨坚目光扫过,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,在看到破题的第一句时,便微微凝滞。
这就如同在满是靡靡之音的丝竹声中,突然听到了一声金戈铁马的战鼓。
杨俨没有象其他人那样歌功颂德,大谈什么“圣人垂拱而治”。
而是开篇便是一句。
“为政之本,非在于令,而在于信。信立则令行,信崩则法废。”
杨坚眉头微皱。
这话听着刺耳,却又让他挑不出毛病。
他耐着性子往下看。
然而,随着目光的下移,他握着卷轴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收紧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这哪里是在答题?这分明是在这大隋朝堂的脓疮上狠狠划了一刀!
卷中写道:
“今之天下,看似盛世如花,实则信任如沙。朝廷视臣工为家贼,故设监察如网,层层设防;臣工视君父为虎狼,故言多必失,唯唯诺诺。”
“由此,一道政令出尚书省,至州县而百折,非吏治之不勤,乃因上下相疑,互为掣肘。为防一弊,而设十法;为监一人,而用十卒。此乃以十倍之国力,空耗于内耗之中!”
“放肆!”
杨坚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。
这字字句句,就象是指着他的鼻子在骂!
他在骂朕猜忌功臣?他在骂朕设立的那些监察御史是空耗国力?
杨坚想要合上卷子,直接将这狂徒打入大牢。可那文本仿佛有着某种魔力,勾着他的视线,逼着他不得不继续看下去。
接下来的内容,更是让他瞳孔骤缩。
“君之猜忌,源于‘不得不猜’。何也?因豪强兼并,隐户如海,朝廷不知民数,不知粮数,故心中无底,自然生疑。”
“若要解此危局,非杀一二功臣可止,而在重塑‘信义’之契,在于……”
看到这里,杨坚猛地站起身来,带翻了案边的青瓷茶盏。
“哐当!”
茶盏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,冰凉的茶水溅湿了龙袍的下摆,在死寂的大殿中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“好大的胆子!好大的胆子!”
杨坚脸色铁青,双目赤红,仿佛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。
他猛地扬起手,将手中那卷尚未读完的麻纸揉成团狠狠地摔向地面!
“无君无父的不孝子!竟敢如此大放厥词!”
伴随着这一声暴喝,那只紫檀木的笔洗也被他狠狠掼在砖地上,墨汁飞溅,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乌黑。
杨约吓得魂飞魄散,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:“陛下息怒!陛下息怒!杨俨殿下年幼,许是一时糊涂,并非有意冒犯……”
“糊涂?”
杨坚冷笑一声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一脚踹翻了脚边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矮凳。
“他都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‘言而无信、朝令夕改’的小人了,他哪里糊涂了?”
杨坚指着地上那一团皱巴巴的麻纸,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斗。
“按他这混帐说法,之前虞庆则私藏兵甲,拥兵观望,不尊皇命,都是我的猜忌?”
“现在王世积私自屯田练兵,更是因为朕的‘猜忌’逼得他不得不自卫?”
“是朕让这天下人不敢说真话?”
大殿内鸦雀无声,杨俨感觉自己吞咽的声音都能听到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谁接话谁就是找死。
杨坚背着手,象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,在御案前焦躁地来回踱步。
他看着满地狼借,目光最终又落回了那团被他弃如敝履的考卷上。
不知为何,那上面的一句话象是有毒的藤蔓,死死缠住了他的脑海。
“信立则令行,信崩则法废。”
“今之朝堂,群臣噤声,非为敬畏,实为避祸。此乃以万金之资,修饰太平之表。”
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杨坚忽然意识到,自从上个月虞庆则被他缉拿之后,朝堂上确实变得无比“顺从”。
没人再象高颎以前那样梗着脖子跟他争辩。
没人再敢对太子的废立之事发表半个字的异议。
甚至连各地呈上来的谷物丰收的折子,措辞都变得千篇一-律的华丽。
他原先一直觉得这是皇权稳固的像征。
干纲独断的快意让他为之着迷。
可现在,看着那句“群臣噤声,实为避祸”,他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。
这种恐慌,叫做孤家寡人。
他派出去核查户籍的御史,报上来的数字一个比一个漂亮。
说是开皇盛世人口滋长。可为什么国库里的粮食增长速度,却远远赶不上户籍册上的数字?
为什么西边边陲的军费开支,明明没有大战,却年年攀升?
难道真如这卷中所言,是因为“信任崩塌”导致了下面的人在层层加码、层层设防?
“隐形成本……”
杨坚咀嚼着卷中那个闻所未闻的新词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震惊。
这个词太精准了。
这卷子里说的“隐形成本”,说的“信任崩塌”,正是他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、无法言说的梦魇!
他原先只是隐隐感觉哪里不对,确无法言说。但现在杨俨,竟然看穿了,并且还找到了这个问题的本因,虽然他完全不想认,但的确无法辩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