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坚深吸一口气,缓缓坐回龙椅。
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那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象极了这大隋此时暗流涌动的国运。
“捡起来。”
杨坚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没了刚才的雷霆之怒,却多了一份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。
杨约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朕让你把卷子捡起来!拿给朕!”
杨坚猛地一拍扶手。
“是!是!”
杨约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正要去捡那团被揉皱的麻纸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轻柔却极有节奏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。
一股淡淡的龙脑香混合着檀木的清雅气息,瞬间冲散了殿内沉闷压抑的空气。
殿门外,一列提着六角宫灯的侍女悄然分立两侧。
一名身着翟衣,头戴九龙四凤冠的妇人,在两名女官的搀扶下,缓缓步入。
正是独孤伽罗。
这位与杨坚并称“二圣”的文献皇后,此刻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。
只是一身黛紫色的袆衣,上面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十二行翟鸟纹。
长发在脑后梳成秀丽的半翻髻,仅用一支镂空飞凤含珠金簪固定。
虽已年近五十,眼角有了细纹,但那种常年身处权力巅峰养成的雍容与威严,却让她在这片狼借的大殿中,显得格外沉静。
她没有看那些跪地发抖的太监。
也没有看面色铁青的丈夫。
她的目光,精准地落在了地上那团皱巴巴的麻纸上。
“陛下这是怎么了?”
独孤伽罗走到御案前,声音清冷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。
她极其自然的弯下腰。
那双曾帮杨坚批阅过无数奏章,甚至在关键时刻定夺过江山归属的手,轻轻捡起了那份考卷。
“好端端的,怎么发这么大的火?连仁寿宫都听见了。”
独孤伽罗一边说着,一边将那团麻纸放在案上,用指尖细细抚平。
动作优雅而从容。
仿佛她捡起的不是一份可能掉脑袋的“逆鳞”,而是一块蒙尘的美玉。
杨坚冷哼一声,端起早已凉透的残茶灌了一口,语气生硬。
“你自己看!看看这大兴城里,出了个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!竟敢教训起朕来了!”
独孤伽罗闻言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。
教训皇帝?
这大隋朝,除了她独孤伽罗,还有谁敢?
她低下头,目光落在卷首那一行锋芒毕露的魏碑体上。
“为政之本,非在于令,而在于信……”
她的眼神,逐渐从平静转为专注,再从专注,变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大兴城东宫,嘉德殿偏室。
寒风呼啸,吹得廊下的八角灯笼疯狂摇摆,光影凌乱。
杨俨独自一人坐在冷榻上。
他没有点灯。
黑暗中,他手里正把玩着一块触手生温的螭龙纹玉佩。
这是他生母云昭训留给他的遗物,也是证明他皇室血脉的凭证。
“这个时候,那份卷子应该已经在杨坚手里了。”
杨俨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。
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,看到了大兴殿内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。
他并不害怕。
甚至还有一丝赌徒特有的亢奋。
他太知道杨坚缺什么了。
那位老人看似富有四海,实则是个守着一堆帐本瑟瑟发抖的孤家寡寡人。
他缺信任,缺真话,更缺一种能让他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重新高效运转的安全感。
那份卷子,表面上是在骂他“言而无信”,实际上是在给他递刀子。
一把名为“制度性重构信任”的刀子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他的命。
赢了,他就能从这必死的棋局中跳出来,拥有在这个乱世立足的第一块基石。
输了……
杨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,将玉佩狠狠攥进掌心。
硌得生疼。
输了也不过是一死。
按照历史走向,几年后他也得陪着便宜老爹一起死,早死晚死,有什么区别?
不如搏一把大的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。
那是鞋底在冻硬的地面上拼命摩擦的声音。
紧接着,房门被“砰”的一声撞开。
“郎君!郎君不好了!”
馀文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连礼数都顾不上了。
那张总是憨笑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恐,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慌什么!天塌下来了?”
杨俨稳坐不动,声音沉得象铁。
馀文大口喘着粗气,带着哭腔吼道:“真的塌了!太子殿下……太子殿下在前殿发酒疯,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把陛下御赐的那坛‘透瓶香’全喝了,还在乐师面前大喊大叫,说……说既然父皇不喜,不如自己做主……”
馀文的声音压到了最低,仿佛那个词烫嘴。
“然后,他居然穿上了……穿上了龙袍!”
什么?!
私穿龙袍?!
杨俨只觉一股凉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对杨勇的厌恶。
但那情绪瞬间就被一种冷静到可怕的杀意所取代。
史书上只写了杨勇“刚愎寡谋,不察时势”,可没写过这货蠢到这种无可救药的程度!
私穿龙袍?
这是什么性质?
这是谋逆!
这是给杨广递上了一把甚至不需要磨,就能砍掉整个东宫脑袋的鬼头刀!
他那个便宜老爹,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!
历史记载出错了?
还是因为自己的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?
不,这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如果这事今晚传出去,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之时,就是东宫血流成河之日。
别说去岭南流放了。
他这个“逆贼长孙”会被直接拖去午门腰斩。
那份他寄予厚望的考卷,瞬间就会变成“无君无父”的铁证!
杨勇想死可以,但不能拖着他杨俨一起死!
“馀文!”
杨俨一声断喝,打断了小厮的颤斗。
他一步跨到馀文面前,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,语速极快,字字如刀。
“你现在,立刻,带上院子里那十个从小跟着我的家生子,去前殿各个出口守着!”
他声音压低,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狠厉。
“记住,封锁所有门窗,不许任何人进出!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跟晋王府眉来眼去的眼线,若是敢有一只苍蝇飞出去——”
杨俨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下切手势,眼神阴鸷。
“直接给我杀了!有什么事,我担着!”
“杀……杀了?”
馀文吓得腿一软,几乎要瘫倒在地。
“不想全家被诛九族,就按我说的做!快去!”
杨俨一脚踹在馀文的屁股上,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的怒火。
杨俨独立于殿内黑暗之中,耳畔是远处隐约传来的、父亲癫狂的歌舞乐声。
他抬起头,目光再次穿透虚空,望向大兴殿的方向。
“皇祖父,你的考验来了。我的,也来了。”
几乎同时,大兴殿内,抚平考卷的独孤伽罗,指尖在某一行字上微微一顿,抬起头,与面色阴晴不定的杨坚,目光交汇,向视无言。
殿外,狂风大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