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俨靠在角落的阴影里，双眼紧闭，呼吸平稳，仿佛真的睡着了。
然而在他的脑海中，一场无声的沙盘推演正在疯狂进行。
目光的焦点，正是身边这个忠心耿耿，却也单纯得有些愚笨的家仆，馀文。
原身的性子，怯懦寡言，对父亲唯唯诺诺，对下人却极为依赖。
而现在的自己，眼神太冷，心思太沉。
若是再相处几日，难保不会被这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小厮看出破绽。
在这个鬼神之说盛行的年代，一旦被怀疑是“夺舍”或是“妖邪附体”，下场只会比被杨广杀死更惨。
他就象一面镜子，时刻映照出自己的“异常”。
必须将他调离身边。
但不能是粗暴的驱逐，更不能是无情的灭口。
杨俨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。
“我眯会儿，等到了再叫我。”
“哎，好，好。那小的给您把暖炉再添点炭。”
馀文见主子这般模样，只当是累坏了，也不敢再聒噪，轻手轻脚地捣鼓了一阵手炉，便缩在一旁不再出声。
车厢内陷入了沉寂。
马车碾过石板路，轻微的颠簸感顺着脊背传来。空气中弥漫着馀文身上淡淡的皂角味，还有那碗羊肉羹渐渐变冷的油腥气。
杨俨闭着眼，大脑却在飞速运转：“这小子忠心可用，且身家清白，是东宫土生土长的家生子。这样的人，用好了，是一把最可靠的刀。”
“等过了这几日风头，得找个由头把他外放出去。”
杨俨心中迅速定下计策。
“就以打理私产的名义，让他去城外的皇庄。既全了主仆情分，也能让他成为我在宫外的一双眼睛，一颗钉子。”
最重要的是，拉开距离，才安全。
解决了身边人的隐患，更大的阴影随之压来。
那张考卷，此刻应该已经封箱，送往尚书省了。
薛道衡看到那张卷子会是什么表情？震惊？愤怒？还是如获至宝？
杨坚呢？
那位雄猜之主，看到自己的长孙（虽然是庶出）在试卷上指着他的鼻子骂“由于不信任导致的执政成本过高”，是会暴跳如雷地杀人，还是会深夜召见？
还有杨广……
想到那个正在暗处窥伺的二叔，杨俨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如果是杨广知道了这件事，他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。要么，给自己扣上一个“妄议朝政、虽令不从”的帽子，彻底断绝自己回归皇室内核的可能；要么，捧杀自己，让杨坚对自己产生更大的猜忌。
“这每一步，都是在刀尖上跳舞。”
杨俨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没有退路。
如果不写那份卷子，按照历史的惯性，再过几个月，父亲杨勇就会被废为庶人，幽禁至死。而作为废太子的长子，等待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软禁，直到杨广登基的那一天，一杯毒酒了结残生。
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。
他赌的，就是杨坚还没老糊涂，赌的是这位开国皇帝心底仅存的那一点“为万世开太平”的野望。
只要杨坚肯见他，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，凭他领先一千五百年的见识和对历史走向的精准预判，他就有一半的把握能翻盘。
“郎君，郎君？”
馀文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，“快到东宫侧门了。”
杨俨猛地睁开眼。
那一瞬间，他眼底的锋芒如电，吓得馀文脖子一缩。但转瞬之间，那锋芒便隐没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困倦与迷茫。
“到了？”
他揉了揉眉心，声音沙哑。
馀文挑起车帘。
暮色四合，远处东宫那朱红色的高墙宛如一头巨兽，横亘在天地之间。墙头上的雉堞在残阳的馀晖下泛着冷硬的铁青色，森严、压抑，与刚才西市那充满活力的喧嚣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这里是权力的中心，也是亲情的坟墓。
杨俨径直起身，钻出车厢。
站在马凳上，他并没有急着下去，而是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渐渐沉入黑暗的大兴城，又看了一眼面前这座灯火通明的深宫。
“今日辛苦你了。”
杨俨跳下马车，接过馀文手里提了一路的食盒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悲喜，“下去领赏吧，今晚不用在跟前伺候了。”
“哎？郎君，这……”馀文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一向依赖自己的主子会赶人。
“去吧。”
杨俨不再多言，提着那盒早已凉透的羊肉羹，转身走向那扇半掩的朱漆侧门。
……
夜色如浓墨般泼洒在大兴宫琉璃瓦的飞檐之上，将这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庞然大物吞没在一片肃杀的寂静中。
大兴殿偏殿，暖阁内。
虽是冬夜，地龙烧得正旺，但这并没有驱散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。
四角伫立的铜鹤衔烛灯燃着儿臂粗的鲸油烛，火光通过明黄色的灯罩，在紫檀木的大案上投下斑驳而昏黄的光晕。光影摇曳间，案后那道身影显得愈发孤峭。
大隋天子杨坚，此时正身着赭黄窄袖常服，腰间那条白玉带勒得一丝不苟，却掩不住他脊背微微佝偻的疲态。
他手中朱笔悬停在一份来自并州的奏折上，笔尖那滴殷红的朱砂迟迟未落，正如他此刻那一颗悬而未决、充满猜忌的心。
“并州总管王世积……”
杨坚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寒芒，“连你也开始屯田练兵了么？虞庆则那边看来要下最后决断了，没法再拖了，你们这群老东西，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试探朕的刀利不利？”
“啪。”
朱笔重重将奏折合上，扔到一边。
殿内的空气仿佛随之一凝，侍立在两侧的太监宫女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，生怕一点声响就会引来雷霆之怒。
“陛下。”
一个尖细却极力压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大内总管杨约猫着腰，双手捧着一个贴着封条的素木匣子，像只受惊的鹌鹑般小步挪进殿内，在距离御案五步远的地方“扑通”跪下。
“杨俨殿下的试卷，小人已经让人取来。”杨约顿了顿，额头紧贴地面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封条是薛道衡亲贴的？没人敢动吧？”
杨约连忙磕头：“回陛下，一路由贡院差役护送，小人亲自接的，封条完好！”